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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罗尤里】落星

…大概是尤里斯在帕迈拉几次翻阳台前后的聊天(。算是这篇 的后续,本来想做他俩谁的生日文但拖到了现在,嘛orz

库罗/尤里无差,有一点帕迈拉两兄弟、一点亚修/尤里、一点洛贝/尤里、和一点抹布尤里斯(

多周目的本篇&无双内容揉在一起再加各种私设,对不起兄弟对不起尤里斯(对不起夏哈德(。

…总之写的时候在听天方夜谭,前略想看兄弟在第三四乐章敲小军鼓(。

 

——————


·········


“求求您了,请不要告诉卡利德大人…我被卖过来,我什么都不会、只有唱歌跳舞,我也不够钱,如果被赶出宫殿我一定没办法活下去——”

被抓了现行的红发舞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明明连帕迈拉语都说不利落,开口闭口却总不离那个可恨的名字。夏哈德愈发恼怒,忍不住想将人一脚踢开,却被那面如土色的蛮族捧住了脚尖绝望地亲吻:

“——求求您,只要不让卡利德大人知道——我什么都做……”


·········


真是拙劣的戏码。

时隔多年重操一回旧业,过程果然还是这样让人厌恶,今晚他恐怕又要做噩梦了。糟糕透顶。要不是报酬足够丰厚,就算是老主顾的委托,他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这种地方干这种活——他果然该找雇主再多要些更有针对性的补偿……

……尤里斯翻阳台翻到一半就忍不住对闻声而来的库罗德咒骂了一句权当问好,换来老主顾一如既往厚脸皮地眨了眨眼:“辛苦了,兄弟——”

“你这家伙大好的日子请我来帮忙,真就是为了让本大爷被你的兄弟睡吗,‘兄弟’?”

当然不是。芙朵拉如今可以说是歌舞升平,同盟改革之后更是国泰民安蒸蒸日上——于是库罗德把盟主的位置转手交给勤勤恳恳的洛廉兹后就回了老家,高兴得帕迈拉王在心爱的小王子和老管家的左右夹击下三言两语就同意了让出王位快乐退休,王宫上下看了卡利德在隔壁大陆的赫赫战果心服口服,唯独夏哈德还是油盐不进。怎么试图交流好像都只会让夏哈德更讨厌他的弟弟,放着不管的话对方又偏偏有着相当的兵权;而现任国王——他们的父亲——一如既往做着甩手的乐子人,这样下去眼看又要发展成兄弟反目不死不休、搞不好还得变成王位继承战……

开战是不可能开战的。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曾经那样的伤亡,库罗德不介意用任何方法再送他的兄弟一程。

万不得已的话。

王国的边境伯爵的长子对持有纹章的弟弟简直恨之入骨,但在新国王的引导下也放下了仇恨、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改邪归正,现在在狮子王的军中俨然成了重新做人的楷模。如果能复刻类似的剧情就再好不过了。可帝弥托利作为国王有如正道之光,而卡利德自知没有类似的感化人心的力量,想让夏哈德安分地退出争斗的话,大概只能靠足够命中要害的条件作为交换吧。

但是夏哈德简直无法沟通。明明是兄弟,却比仇敌还互相无法了解。

怎么才能知道他想要什么呢。

“他说想要看你一败涂地死在他眼前。”

……人想要什么,问问不就知道了——尤里斯听了委托不置可否,被库罗德请来没几天就真已经开始套出目标的心里话,果然是使命必达,实在专业。

大概没有谁的心思是尤里斯看不透的吧。

库罗德随手把玩着耳畔的发辫跟尤里斯互相端详,心想他自己请对方来帕迈拉的其他理由或许也已经被这人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是这样也不错。

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请八竿子打不着的阿比斯人来帮这么私人的忙,如果尤里斯能替他看透,大概对他们两个都有好处。

不过首先还是该专注于委托本身。

“他想我死我倒是早知道了。真伤心,他好歹也算是我哥。”

“——这周就死,五人小队已经招到队长了,剩下的队员绝赞动员中,草案是周三半夜等你屋里没动静了就动手,但我听起来他的小队一人还没齐二撬不开你的锁三会吵醒你四论偷袭说不定还赢不过你枕头底下那把刀——你还真是买了把好锁,连本大爷开着都费劲。”

……都快让人不知这该说是夏哈德完全不靠谱,还是说尤里斯确实很会套话了。库罗德不由咂舌:“都是你的亚修教导有方,替我谢谢他哦——还有你的匕首。”

“小意思——这么看来迈克朗只殴打弟弟简直是芙朵拉好兄长。不过那家伙说得这么恨,实际上连真正动手跟你决一死战的气魄都够呛有吧。Shez说他当年拿沙姆希尔扔你扔得可一点都没力道?”

尤里斯已经不客气地在沙发中间落了座,头发和衣服上闪亮的饰片随着动作一阵摇摆,脚环和铃铛在踝关节上下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库罗德感觉自己看得有些恍惚,不知是因为久远的记忆裹挟着当时的情感一起上涌还是因为什么其他。

“…你还真连这都打听过了。早知道我该再多给Shez一点封口费。”

“我们两个就不要在同样的情报上搞竞拍了吧,库罗德——怎么说,找你的暗杀小队刚刚结伙就要上路了,放着等人来吗?也够呛真能有人来就是了。”

“那就拜托你让他准备得更周到一点再来好了,务必要让他来哦——比如说卡利德王子为了方便夜夜笙歌,正打算过几天找个借口把外面的守卫再撤掉几个之类的?夏哈德会想干脆等那时候再来吧。我们趁这几天再多收集点证据什么的。”

“到时候直接人赃俱获吗,倒是省事了。本大爷是没有问题,但你打算那之后怎么处理?”

……他当然想不用和亲兄弟像那时一样打得你死我活。

尤里斯的语气难得地平和,听起来无论库罗德做出什么决定,尤里斯都会完全支持并且尽可能地帮助他。只是因为尤里斯现在接收了他的委托吗?

“好问题。正常来说肯定要把人流放,划一块无关紧要的地让他去那里呆着直到安度晚年;但不管让他去哪里,当地人都不会喜欢摊上这么一个新领主吧。”

“嚯,你还挺体察民情。”

“我在请你帮忙啊,尤里斯,我要是不管百姓死活,你不得带头撺掇人革我的命。”

“…倒也不必这么给本大爷面子。你本来也是个好国王吧。”

“能被你这么夸我很开心哦。所以稳妥方法大概就是把他在这王宫里关起来了吧;不过为了不留隐患,果然是该先收兵权再暗杀——明杀肯定不合适,但制造事故还是很容易的。”

“但是?”

库罗德沉默了几个瞬间。

“但是他果然还是我的兄弟。我不希望他死。”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心话而不是又在顺便拉拢我吧,Khalid,你当然知道本大爷有多重视家人。”

尤里斯似乎被他的哪句话打动,在沙发上稍更严肃地坐直了身:

“可惜那家伙大概根本不想要你这个兄弟呢。

“那家伙说他看到你就烦,说你明明瘦小又懦弱,却从来不向人低头一次。

他说他跟你什么都聊不到一起,根本没法互相理解,又走到哪都甩不掉你的名字,你在的时候人人都对你不屑却又怕你,就算你失踪了人人在说的竟然也还是你——而且你竟然可以轻而易举玩失踪——唯独你总有特权。你是天生的宠儿,你可以若无其事地消失又回来、而父王最爱的依然是你,宫里人军里人、这个国家的人甚至山那边来的蛮夷人竟然也要喜欢你;他说他这辈子都赢不过你,甚至从小就是,你们兄弟姐妹比武,大家都骑龙,唯独你拿着一把该死的弓——结果连那条白龙都变成了你的,连那条白龙都那么喜欢你。

他说他梦见你让他一败涂地,你把他逼到悬崖边,他连最后拿刀刺死你都成功不了,你倒是一如既往用着该死的弓箭,都把他射下悬崖了还不亲手杀死他——就像你所有时候一样虚伪而迷茫;他说你能有现在这样全靠你周围人的盲目照顾和你见了鬼的好运气,否则你绝对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他说人想要的怎么会是你这种满口谎言的兄弟,什么时候都有所保留、永远只说有用的话、优先考虑的只有你自己,你要是挨他那一刀他还说不定可能愿意听你最后说完一句真情流露,但他果然还是不想听到你看到你。

我被你看上了,所以见到我都让他恶心;父王早就没救了,纳戴尔原本还算个不错的家伙但竟然也完全听你使唤——还有这里的所有人。他说他这辈子都赢不过你,帕迈拉本该是他的领地但你甚至把他的这点欲望和野心都打得粉碎,眼看这种混蛋登基的话他还不如干脆去哪当个海盗,要什么有什么,而且这辈子都不用再遇到你。

…只是复述,库罗德,语气词我就不转达了。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他们欺负你在先吧?倒是反过来嫌你不够真诚,什么人啊,一刀都别挨他的。”

长篇大论的转述之后尤里斯竟然一时有些气短,说到最后悻悻地闷哼一声,仰天靠着沙发背连库罗德递过来的花茶都懒得喝。

大概打听这些真的费了尤里斯相当的功夫……

库罗德想那他该对夏哈德的自白感到更茅塞顿开一点。他该因此能再多想想他的兄弟,想想怎么修复早就不可能挽回的亲情,想想怎么在和人共存的前提下登上帕迈拉的王位,或者至少多回想起来一点他那次是怎么用弓箭狠狠击败跟他争到了最后的夏哈德而赢得的他的白龙。

但他几乎想不出来。夏哈德果然不打算留给他任何机会,他再怎么试想可能的解决方案,能推算出的结局最好也不过是在类似的悬崖上再把人射死一次——或许可以把人单独约到那种地方,缴了人的武器,这样至少不会有倒霉的其他人跟着一起丧命,至少夏哈德死之前他们或许还能多说上两句——

“…你要约人单挑的话起码把纳戴尔叫上,说不定还能把人绑了扔给哪艘海盗船去让他要什么有什么——”

“我知道。你们已经教过我了,而且我都把你请了过来…”

要解决这种难题当然也是要和伙伴们一起的。

“…知道就好。”

但眼下他的伙伴正靠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和他一样望着天花板,红眼睛大概和他的一样暗淡无光。

他听着这些就已经无法看见与夏哈德的希望,那尤里斯切身体会的感受又是什么样?

尤里斯本来再也不需要做这种事情了的。

尤里斯这种时候大概不会想听什么抚慰的话——至少不会想听他的……

“太专业了,尤里斯,真的。我大概这辈子都没听他说过这么多。”

“只要稍微诱导一下,人在那种时候什么都会说的,越气的事情越会想发泄出来吧。而且都现在了,兄弟,你居然还信不过本大爷的业务水平?”

那尤里斯在他们之间的那些时候,说过的也是类似的肺腑之言吗。

尤里斯在那些时候从他这里听去的,又有多少是真心话呢。

尤里斯似乎看出来库罗德走神,从沙发背上抬起头,终于一把拿走了桌面上库罗德手里的茶杯:

“——不过真是痛死老子了。记得回头跟人说是你自己帮你的小舞者圣愈的啊,Juan才不可能会白魔法。”

尤里斯有优秀的白魔法,Juan的舞者服完全缺乏遮掩的浑身上下当然看不出任何痕迹。夏哈德新的一天看见这人身上干干净净的话,大概更会对他这位兄弟气不打一处来了。

“既然要算到我头上,我可以真的帮你圣愈啊,老师练我们魔法又不是白练的——总比你自力更生轻松一点?”

“……饶了我吧,兄弟,这种事情真的不劳您大驾。你要真这么想帮我,回头麻烦把费鲁诺特和不死队也借给本大爷一用。”

尤里斯身上干干净净,在来卡利德王子的房间之前都在哪里为自己治愈了什么伤口?

尤里斯说的那么多,真的全是夏哈德的激情自白吗?

夏哈德肯定没有养双重间谍的心机,但尤里斯未免不会在情报里掺些真真假假、从而让自己也能从中赚得更多——比如他们原先谈的报酬里可不包含费鲁诺特……

…倒也不至于。尤里斯对库罗德的委托一向额外注重信誉,而且想用费鲁诺特和不死队的话开口借就是了,尤里斯没必要骗他。

倒是他自己,这一晚上边听人汇报边还总在想些跑题的事情,他请尤里斯来帮这样的忙,真的只是为了解决一个跟自己反目的兄弟吗。

“当然。…谢谢你,尤里斯。让你做了这样的事,我很——”

“——例外也不是没有吧,就像你,真的有感到抱歉吗?都提出这种委托了,还是不要觉得对不起本大爷比较好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的兄弟骂还挺得中肯,本大爷见了那么多人,唯独你这家伙,说的话就连你自己都老是不信。得亏我要刺探的人不是你。”

——但尤里斯似乎也一样在走神。润喉的茶水起了效,忙碌了一晚的间谍清了清嗓子终于从沙发上起身,说出的话里也愈发多了对老主顾一贯的针锋相对;然而舞者的衣带随着尤里斯的动作轻轻摇摆,挂饰相碰发出清脆的窸窣声,衬托得这点本该刻薄的评论都听起来像是别的什么不带刺的埋怨。

看来Juan今晚的表演还没到准备谢幕的时间。

“那我该怎么说,谢谢夸奖,‘兄弟’?……谢谢你。回去之前在我这里洗个澡吧,应该比在你们的宿舍区方便。”

“这就送客也太绝情了,卡利德大人。演戏演全套,您之后都要夜夜笙歌了,今晚真的不能邀请小人就在这里借宿吗?”

Juan红发红眼,眼神里却还是尤里斯那熟悉的让人摸不透的嘲弄。库罗德应对起来倒也轻车熟路了,随着一同站起身牵起了舞者的手,说着后撤一步甚至鞠了个花哨的邀请的躬,也不知道参考的是芙朵拉还是帕迈拉的社交礼仪:“当然当然——我可真是,想起别的竟然连这都没能顾上。作为补偿,愿不愿意容我来帮你沐浴更衣?”

简直真要像是即将登基的王子和他未来的宠妃。虽然他们早在士官学校的浴室里就已经坦诚相见过不知多少次了……

……简直让人嫉妒。夏哈德可以那样向尤里斯宣泄所有情绪,他却连在这样的日子里还得陪着人继续若无其事地演戏。

明明演员自己已经快要疲于应付、雇人表演的人也从一开始就对被表演的角色并无兴趣,他们却每次都还得演完这样那样的戏码,他对这个人却总有那么多话不可以说……

不过就算说出来,大概也只能给尤里斯提供更多谈判的筹码,而对他自己实在带不来什么能够预期的好处吧。


尤里斯不也一直显然有话没有告诉他吗,明明会这样用声音以外的许多方式诉说某些意图,却唯独不肯把它们直接说出口。库罗德不难猜测其中的理由:尤里斯大概是和他自己一样,一边不断地对他试探,一边又不希望他们姑且还算稳定的合作关系被那些话语动摇。

“Leo.”

尤里斯这次刚来的时候随口就这样自称,边在卡利德王子的房间里现场染发,边问他这名字如何。

尤里斯想用什么新名字库罗德当然管不着,但熟悉的名词还是让他有些诧异:

“不会太容易联想到你的真名吗?”

“Khalid,这是本大爷为了做你的特别委托而要用的名字,你觉得否则它应该是什么?”

——尤里斯要求被称作Leo。

再具体一点点的话,好像就有什么其他问题的答案也要呼之欲出,库罗德却临阵有些退却,避开了尤里斯的目光,回答了食人燕说大概还是换个更没有关联的名字比较安全、说如果有事情不想被人知道的话就最好不要主动留下线索。

尤里斯倒是从善如流,非常尊重雇主的喜好——于是库罗德新雇的间谍就叫了Juan,红发红眼,不知道被什么人贩子从芙朵拉的什么地方卖到了这里来,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会,唯独还能唱唱歌跳跳舞——

“要本大爷先给你跳一段做面试吗?”

尤里斯常常喜欢主动进攻,做特工的时候也是打架的时候也是,仗着自己速度快回避高还有锁环能减伤,挥着剑三两下就闪到人前、根本不怕被反击,砍出了纹章的话更是直接就能剥夺对手的还手之力——而库罗德没法那样跟人对打,库罗德总要先拉开些距离才好射箭,打架的时候是这样,其他时候的习惯也就多少有些类似。

“——当我没说,你屋里也没有舞者衣服不是。”

然而他总这样避免正面交锋,尤里斯却至今没有嫌他无趣。说不定是因为尤里斯自己也喜欢用弓吧。

“嘛,反正马上你们领班一拉肚子,我就要在晚宴上看你跳了。先期待着也不急。”

“然后卡利德王子就要在晚宴上找到中意的新仆人了?”

“国王自己都是一夫多妻,王子有一个几个稍更喜欢的随从有什么问题,在舞队里有相好的王子公主又不止我一个。正好夏哈德大概讨厌跟我有关的一切,这么一来你再去找他套话也会更方便吧。”

库罗德感觉自己王顾左右而言他,而尤里斯也只是配合地哼了一声,“天下腐朽贵族果然一个样”,就回头对着镜子继续摆弄起了头发。

毕竟Juan红发红眼,趁着还有帮手的时候确保伪装做到位可比跳不跳舞重要多了。

染色用的是王国西部山里的某种藤本植物,研磨之后混合一些其他药草,兑成药水浸润头发、滴进眼睛,再加上一点简单的魔法,就可以将这些器官改变颜色。用它的时候照着配方做成粉末,每天早上取一些加水使用后,只要稍以魔力保持就能至少用到第二天傍晚,想换回本来的颜色的话,随时断掉维持用的魔法,也就可以卸下伪装、逃脱潜在的追查——尤里斯很早以前就在熟悉植物的朋友的帮助下掌握了这一秘方,迄今为止不知道靠着它完成了多少工作。

……那位朋友。尤里斯跟那家伙在一起的时候倒是开朗得很,什么话都说,聊什么都能聊成傻小孩吵架,好像根本不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何物——不止跟那家伙。跟灰狼学级、跟老师、跟英谷莉特跟玛丽安奴跟Shez在一起的时候,尤里斯都简直就是个热心小伙;为什么偏偏跟他就说一句话藏十句……

不过他自己也总是跟人打哑谜,每次开会都和尤里斯一起让老师都头疼的,他好像也没资格说人家藏着掖着。

起码他们在可以不说话的时候总还算坦诚……


……是因为太久没做这种事了吗、或者因为人过生日时就是容易变得期待太多,他竟然过了半个晚上还在想东想西。

库罗德忍不住自嘲地摇头,洗完手拖着步子回到床边,睡眼惺忪地躺回了枕头上。

天还远远没亮,他还可以再睡一段时间…

但床上却没有了可以供他使用的毯子。尤里斯已经把绒毯几乎完全卷走,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纤细的身体依然似乎很没有安全感地蜷成了一团。

“本大爷可是法嘉斯出身,像你们这样怕冷的话哪能活到今天?”

尤里斯会这样调侃库罗德,一边嘲讽他明明是来入侵别人的老家却连冷空气都差点经不住,一边又依然在他身边与同乡人开战,一道紫电把那个弓骑士劈下马来大约没让人来得及感受任何痛苦,事后再见到青梅竹马时却还是紧紧抱着人家、好像只有从那个人的身上才能汲取抵御冷空气的能量。

可帕迈拉的王宫才不像王国那样冷,何况现在还是夏天。就算身边只有他这么一个满脑子鬼算盘的工作伙伴可以凑合,尤里斯也不该睡觉冻成这样才对……

库罗德放任着自己继续胡思乱想,摸索着姑且拉过了仅剩的毯子边。

完全不够盖住他的。真不知道只是上个厕所的功夫,留在床上的这个人怎么就已经孤单到要靠抢走所有毯子来取暖了——这么敏感的吗。明明哪怕昨晚直到入睡前都还是那副经典的自得模样,现在却已经连头发都褪回了紫色……

夏哈德到底对人做了什么?

他或许果然不该请这个人来帮这样糟糕的忙……

但这次是尤里斯自己答应他过来的,连具体的计划也是尤里斯的提议——而且确实比各种其他方案都更直接快速,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尤里斯提出这种重操旧业的方案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会因此重新被过去的阴霾缠上吗?

库罗德试着又扯了扯,想要取得更多一点绒毯。倒是拽出来了一点点;而尤里斯只是跟着力道在床上微微蠕动,依然在噩梦里被困得熟。

这点毯子还是不够盖啊。


尤里斯被意外的温暖从梦魇中唤醒,用了几个瞬间才理解了一点自己和床伴的姿势:“为什么…”

他正被搂在库罗德的怀里。库罗德似乎比他醒得早一点,回答的音色里带着一贯略显轻浮的笑意:“你把毯子全抢走了。我只好躺到离你更近的地方。谁知道你会自己抱上来——”

“那你要把我扔掉了吗?”


明明是食人燕对各路贵族利用完就抛下或者干脆毁掉,马上连异邦的王子也要拉下马,却说得好像自己才是被随意蹂躏丢弃的那个。

食人燕自己大概确实也一直是被那些人像扔垃圾一样丢弃的那个。

“不,你哪也不去。”库罗德调整了他们面对面侧躺的角度,贴近了直直看进那双朦胧空洞的紫丁香的双眼。他们的鼻尖蹭到了一起。

“…?

“你不要我走?Khalid,你也不会走吗,打算就留着我?”

尤里斯会有这样被过去裹挟的半梦半醒的时刻。他们都早就知道这种时候要怎么做的——

“我说了,你就在这里,和我在这里,我说了你哪也不去。”

或许食人燕和他的客户实际上互为被困笼中的小鸟。

夏哈德在这方面大概骂得没错,他Khalid跟这个Juan确实狼狈为奸——尤里斯自己就是狼,这没办法——既然夏哈德这么笃定他抓着新来的小舞者沆瀣一气,那他不介意把假情报包装得更真实一点。

这算乘人之危吗?尤里斯现在完全没有力量反抗,尤里斯甚至不会记得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他果然只在这种时候才能不再保留——

——夏哈德骂得没错。他总有些不懂如何与人坦诚相待,对亲人也是(虽然这大概真的不完全是他的错),对伙伴也是(虽然伙伴们即便如此依然包容和信任他);对眼前这个人更是,只不过尤里斯自己大概也从来没敞开来跟他说过多少真心告白罢了。清醒的时候他们两个总在下棋,说一句话可以猜三五句含义,库罗德自己尤其习惯把话只说一半,模棱两可含糊其辞、抛出一堆谜题让人惦记,相比之下尤里斯简直爽朗直率,什么话题都能摆明了讲、藏起来的部分因而反倒更加难以试探;结果十句话里九句背后猜出来都只是惯例的插科打诨,以此为由两个人便都不去解最后那一句,好像这么一来他们的棋局就分不出胜负,他们就有理由继续再开下一局——反正他们都喜欢这种钻研战术的游戏,难得能够棋逢对手,不多下几场实在可惜。可不清醒的时候——他们本该从来没有那种时候,但偶尔还是会有哪一局下得太入迷,就像现在,尤里斯赌注投得太多、搞得自己在库罗德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这位老棋友却也跟着完全乱了阵脚——不清醒的时候他们倒是什么都可以说了,至少他可以说,而尤里斯会对他的任何话语做出最真诚的回应。

这种时候交换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足为据,谁把这些当真谁才是违背了他们不成文的规则,到头来棋局再也下不下去的话,两个人都没办法高兴;他却还是借着这种机会放心大胆地干他和食人燕平时都不触及的交易,明明是在帮人走出梦魇,做出来的事情却恐怕比夏哈德在那个倒霉舞者身上发泄的还过分,实在不能不说是在趁火打劫。

——可这是尤里斯诱导他做的吧。否则尤里斯为什么在即将做噩梦的夜晚还留下来邀请他把戏演完?

尤里斯在这种时候会忽然要求被他用另一个名字称呼。

尤里斯绝不示人的一个名字。

某颗星星的名字。

当初Shez被尤里斯开玩笑、说没有觉悟共度余生就不许这么叫人家,他库罗德倒是没被提过类似的条件,机缘巧合阴差阳错间尤里斯就轻飘飘地把这名字给了出来。库罗德听着感觉耳熟,回想起在阿比斯翻到的天文书,大惊小怪地说这不就是他们共同的守护星座,而尤里斯对此只是撇嘴,好像根本不信库罗德声称的生日比他自称的名字真实到哪里去。

但库罗德的生日确实是在今天这样的青海节末(而且他作为里刚家的继承人也真的叫库罗德),就像亚修作证尤里斯的也确实是在翠雨节中,而哈琵指着夜空向他们介绍那九颗星星勾勒出的确实是他们的守护星。

而尤里斯就在这种时刻要求库罗德用九颗星星中最亮的那颗的名字呼唤自己。库罗德闻言照做,星星便闪耀得比任何时刻都美丽,就好像从天上落到了他的掌心,原本可以属于任何人的Regulus变得完全为他所有。

他有星龙的纹章和费鲁诺特,他当然可以把一颗星星射下来据为己有。


·········


可他们为什么只有在尤里斯身陷梦魇时才能让他说出想与这个人一起,为什么在两个人都清醒时他们不能使用尤里斯的那个名字?

——也太矫情了,怎么想他们眼下该思考的都该是别的问题。

尤里斯醒着的时候倒是依然精神抖擞,来找库罗德依然靠翻窗台,新的一夜见了雇主也依然是骂骂咧咧地打的招呼:

“——不过大概下次能让他把剩下的名字和数额都吐出来,最多再下次就能让他定好一个干你的日期吧。”

而库罗德依然不由得咂舌:“你还挺精确——来请坐,我的Juan,今天想喝什么茶?”

“有什么喝什么——谁tm想跟那种人睡啊,本大爷一向很讲效率的,你最好在下次之前就定好你想见他的良辰吉日。顺便说他问我你用什么姿势,我说你一点都不挑。”

……只是问吗。

库罗德心想这种问题还是不要说出口为好。听起来太像刻意伤人、或者太像真的想要关心,不论哪一种都不适合现在的他们两个。

“…我会的。等纳戴尔确认回来我们就定时间。”

到时候夏哈德会在众目睽睽下被证实行刺即将登基的亲兄弟,这位王子多年以来在帕迈拉内外犯下的暴行罪证也会一并被公开;到时候夏哈德总该回天乏术,连跟卡利德最后再硬碰硬一次的机会都不再有——到时候他总该能把这位兄弟流放到没法再伤害人的地方……

“还真是流放吗,我以为你总之还是打算杀了他。当然,如果你现在是在连本大爷也一并骗着的话当我没说。”

“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想骗你的啊,尤里斯,顶多只是有些事没跟你说——事到如今我竟然还没能让你信任我,我好伤心。”

尤里斯盯着库罗德的绿眼睛多看了两秒钟,忽然笑得前仰后合:“那本大爷也一定是个老实人了,不说假话就不算骗哈,士官学校桌游局就是全芙朵拉最真诚的语言艺术交流中心——所以你都有什么好主意又藏着不想说?”

“好问题,要不你先示范一下?——等送走了夏哈德,开完宴会我一定听你慢慢细细说。”

“你哥要被你送去做海盗了而你还想着开宴会,真是好兄弟。”

“他自己都说想做海盗不是吗?还是多亏了你我才能知道他这喜好。只是得找一群不会被他干也不会干了他的人好像还挺难,不愧是他。”

“咳、只有这点标准吗?——”

尤里斯今天嗓子也不太好,眼看着已经往杯子里倒空了水壶的最后一滴,“——那我倒是认识一些渔民,住在西边公海,天天干架安分守己,佩托拉认证了的讲理不吃素的。虽然离他的本意远了点,但对鱼群烧杀抢掠也算半个海盗了吧。看他的身手应该也打不过那群人,到时候说不定真能被流氓同好们教教做人,也算积德行善了。”

“听起来不错,我也写信问问她吧,佩托拉认证的强人那大概是真的很强。反正习惯了骑龙的应该也不太会晕船吧。”

“我怎么觉得你在损我。”

“哪有,我说你跟龙不对付了还是说了你怕高或者怕晃?”

“摇来摇去真的很让人生理恶心好吗,不要小看人类性/癖的多样性——你笑什么?”

库罗德起身把茶壶摆去了门口,换了一壶新的温水回到桌边,勾着嘴角端详着壶里乱成一团上下浮动的花果茶叶、好像在想什么新的比方:

“……你是不是在打算把我这里也纳入你的阿比斯,尤里斯?”

“啥,一个阿比斯的人就杂得比你这壶茶还乱,本大爷管我的小地盘已经心力交瘁了谁还管你。”

“但是失去了容身之地的人都可以在你那里找到去处——你的阿比斯,居然连我哥都不放过。”

“原来如此,我的荣幸,哪天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连你也不放过。”

“你不是只收留无处可归的‘人’吗?大家可是骂我狗都不如。”

库罗德边说边笑,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被狠狠鄙夷了的自觉。

那笑容尤里斯太熟悉了。

“这方面我们俩可彼此彼此吧,嫌弃你的话我算什么——”

尤里斯笑起来也经常是这个模样。


“‘不过’?”

“不过——我早就想说了,兄弟,你在遍地飞兵的地方专练弓箭,我是没见过比你更懂弱点克制的人了,被龙骑士讨厌可真不怪人家。”

“…这么委婉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有弱点不占王八蛋,不然本大爷为什么要练魔法。”

欺诈师物魔双修,见了重坦打魔防、见了法师打物理,着实不比他合围之箭武德高尚到哪里去。

“哈,那我们的确彼此彼此了。你闪避起来也没少让人骂骂咧咧——只是顺带一说。”

“谢谢夸奖,唯快不破,本大爷比白鹭杯就是为了剑回避——而且你的落星才是真犯规吧。为什么能够绝对回避啦,明明本大爷那么努力都还有可能被解放王一刀送去见女神大人——”

尤里斯说着又耷拉下了眉毛,看来对解放王的命中率至今心有余悸,“——不是说去见老师。你知道的。”

“嘛。可能里刚家的祖宗或者那条星龙本龙和我一样,专爱研究规则钻空子吧。”

……这可能就错怪祖宗大人了。当时里刚的祖宗可也就守在解放王边上,双方一接战,好像果然还是他库罗德更精于算计各种小九九。

但因此就说他的落星是犯规可就有失偏颇了——

“——我有那么无赖吗,尤里斯,我要用完落星才能回避,而你可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打不中?”

“那我站着不动让你射啊,落星,射中之后你让本大爷还手吗?”

尤里斯或许是说得兴起,仰头喝完水后放杯子的力道稍重,杯底磕在了茶几桌面。

一声闷响回荡在安静的屋中。

水杯和桌面都安然无恙,杯中的液面剧烈摇晃,好在没有洒出来。

他们看着杯子里的茶水重归平静,库罗德这才继续开口:“好主意,我们可以试一试。

“你可以跑,毕竟你用剑,你得能近我的身我们才打得起来——但我站着不动,只用我的弓射你——就用落星,目标是[你]的话,当然要用落星对吧?”


“——否则我会直接被你砍掉吧。总之落星射出去之后我还是不动。”

“那你可射不中我。”

“但你也没办法反击。”

“真难缠,费鲁诺特,这么麻烦的遗产怎么偏偏落到了你手里。说到底本大爷为什么要让你先手,我先把纹章打出来不就没你的事了?”

“但你不骑马、你用剑,所以白龙的风神和你的狙击射程一样远——然后我会用落星。就算你戴上锁环,我也可以在你对我出手前就把箭射出去——”

“我就还是打不中你了,倒是自己白白挨了你的箭。除非我能让你用光费鲁诺特的耐久。”

“确实,所以你会希望我对你出手——你会主动出击逼我防御、或者露出破绽诱导我进攻,直到我的弓坏掉;然后我就不能再用落星了,这对我来说岂不是相当糟糕。”

“不过就算是本大爷,在你的弓坏掉之前大概也还是会被你至少射中一发吧。那可得疼死了。”

“未必吧,你太快了,戴着锁环之后就更快——你甚至还有减伤。这么麻烦的遗产怎么偏偏落到了你手里。”

“你的命中可是我们所有人之中最强的,库罗德,你知道本大爷还不擅长防御。”

“你的回避也一样啊,而且我防御也不好——不过如你所说,我的确对我的命中率很有信心。”

“所以你会尽全力瞄准我,直到你的弓坏掉。被你射中的话我就完蛋,但弓坏掉之后就是本大爷的胜利了。”

“但弓坏掉之后我就没法再跟你打了。”

“啊。我们可以找哈琵或者玛丽安奴搞点黑暗金属修它?这种比赛当然不是只赢一回就结束的。”

“可我的弓是坏的,你要自己去打魔兽吗?”

“也不是不能打——而且不是还有其他人吗,找他们帮忙就是了。”

“这么反复给我机会的话,总有一回几回我会射中你吧,尤里斯。”

“…然后本大爷还没法复仇,只能看你装了B就跑,艹。”

“…你都帮我修弓了,我说不定也不会跑呢。说不定我就原地等落星的效果过去,等你打回来?”

“好啊,我信你。但本大爷真的会帮你搞黑暗金属修弓?”

“我也信你啊?不过黑暗金属确实不太好搞。”


“……那还是别把弓弄坏吧。比如本大爷还是站着不动让你射。”

“射中之后、落星的效果结束之后我也不跑。”

“哈,你信吗?”

“和你差不多吧,我们两个说的话的可信度就你和我最清楚了。万一赌错,可就要输得一败涂地——而我们两个都不喜欢没把握的赌。”

“那怎么办,我们两个这不就还是没法打了。”

“是啊。怎么办呢。尤里斯——我们是不是还不如回来继续下棋?”

库罗德忽然感到心里空虚,顺着聊天的内容心猿意马地真在脑子里开始列举他们常下的棋,似乎哪种都比真打一架还是差了点——他们确实喜欢钻研战术不错,但不运用到实战中的话,光在桌面小打小闹果然还是不够有趣。


他的棋友看来也这么觉得。尤里斯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又轻咳起来;向来叽叽喳喳的反舌鸟只好悻悻地打消念头转而接过库罗德递来的水杯,喝下几口后还略显感激地回给了同伴一个苦笑。

Juan红发红眼,笑起来比尤里斯温暖得多,可库罗德看得不由又想起刚过去的哪个夜晚,尤里斯明明不怕冷,却还是把毯子裹了全身才能勉强不至于受冻。

今晚尤里斯大概也会变成那样吧。然后尤里斯会借那机会放弃防备,库罗德也可以趁机多说些违反他们不成文的棋局规则的内容——

——太频繁了,这对尤里斯的健康不好。对他们的合作也不好,如果真的有什么更进一步的需求,他们至少该在两个人都清醒的时刻进行谈判。

现在他们该睡觉了。至少尤里斯该睡,Juan虽然不如即将登基的王子那样日理万机,每天干着的却是比那些脑力活更损精神的工作。

但尤里斯甚至还穿着Juan的全套伪装,显然还一点都不想换下衣服去睡觉。

睡了的话就要开始做梦,库罗德完全理解。可能还不如让自己再累一点,把剩下的一点点精力也耗完的话,说不定就没力气再做梦了……

“……说起来你居然管我借费鲁诺特,打什么人才需要你用这么好的弓?”

新的话题好像比刚刚不着边际的对战假想反倒轻松,尤里斯盘起腿一下子来了劲:“古隆达兹的鲜血果实听说过吗?”

“吃了会上瘾的那个?听说上一节忽然跨过古罗斯塔尔的地盘都快卖到了法嘉斯?”

“就是那个,本来只是怪谈的,最近却忽然层出不穷,绝对有人种植又走私对吧。”

“简直像是那帮地底人会干的——幸亏他们已经不在了。明明只是人类在做这些,却还是找不到源头,洛廉兹那家伙都快气死了。”

“——源头之前托人来请本大爷合作呢。就是个魔法天赋点歪了的蠢货,发现靠着魔力能种这玩意,马上就开始发家致富——不过拿得出手的也就那点魔法了,实在不懂干黑社会。法嘉斯王对他的国土体察入微、搞得那群人卡在贾拉缇雅和卡隆的边境没机会蹭进王国发展新地盘,古罗斯塔尔对他们的商路穷追猛打,艾吉尔和贝尔古里斯又正从南边抄家,想来那群人是四面楚歌吧。这才终于想起来芙朵拉还有本大爷这么号人。”

果然如此。尤里斯说起这些气得直笑,库罗德也忍不住跟着摊手。现在还敢在芙朵拉搞这种毒药买卖,那是挺不知天高地厚的。

不过尤里斯明知有这种工作等着解决,却还若无其事争分夺秒地先来了他的帕迈拉吗。

食人燕把老主顾的委托这么优先考虑倒是让人高兴,不过如果不是尤里斯精神不好,他又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知晓尤里斯的这部分安排了。

尤里斯倒是很放心地在他面前精神不好……

“我懂了,就是那种故事嘛,干掉邪恶黑社会、自己当老大之类的?”

“就算是杂鱼,干掉之后本大爷的地盘也好歹还能再多一块。”

“但你居然得靠芙朵拉最好的弓才能干掉人家?”

“那果子的味道诡异得离谱,能种这种奇怪东西的人的魔法我可不想碰。到时候有多远算多远,一弓狙死得了。”——所以想用全大陆最强的弓。

尤里斯说着皱起眉毛还吐了吐舌。简直像是真的回想起了什么不想再吃一次的水果的滋味。

“……你还亲自尝过?”

库罗德决定不把疑问留到以后。他们刚探讨出了结论的,不管是尤里斯还是他,想打赢对方的话,他都需要主动进攻。

而尤里斯闻言果然顿了顿,阴霾重新占据了一双红眼。这个夜晚对Juan来说已经太长,想来食人燕说起黑帮地盘争夺战时的兴奋也只是回光返照。

“……安巴尔的歌剧院本大爷都去过,古隆达兹那边也没远太多嘛。”

大概是事情久远,尤里斯讲得缓慢,边回想那时的情景,边心不在焉地解起了手腕上缠绕的银链。舞者身上饰品繁复,而Juan大概已经终于快到疲倦的极限,再多佩戴一刻都会嫌它们沉重。

“这也算是那边的特产了,主人运气好搞到一颗的话,会请客人尝尝不也正常。毕竟人拼命想要些什么的时候,会表现得和平时很不一样吧,估计也是足以媲美珍果本身的奇景了,请人吃这果子的家伙真是怎么都不亏。

“放心,本大爷会白魔法,没吃上瘾的。”

“……没能更早遏止那些人传播它是我的失误。实在抱歉,尤里斯。”

“别这样。才过去一节多,本大爷也是刚刚才锁定目标的,您们各位大人已经行动相当迅速了。比当年管事的可高到不知哪里去。”

尤里斯的头发眼睛也已经都褪回了紫色。

“不过巴鲁塔扎尔他们大概很快就能跟人聊好了,过几天本大爷说不定就回一趟芙朵拉——等你这里告一段落。之后我清了杂鱼,帕迈拉王陛下大概也登基了,到时候要好好把给间谍的报酬给结了哦?”

“当然——随时,尤里斯。托你的福,夏哈德这里已经几乎万事俱备了,之后你不再单跑一趟也没关系。不过我跟莉丝缇雅也说一声,你还有康斯坦洁和哈琵,来回倒是也快——把我的剑也带上吗,毕竟是那样的敌人?”

舞者完全懒得起身,卸光了身上的饰品随手丢了一桌。库罗德于是把桌面的饰品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感觉他应该更强硬地建议尤里斯回芙朵拉之后干脆原地放个假,跨国的合同日后再签就是。

奈何尤里斯自己大概不想放假。

尤里斯看起来还连床都不打算上,托着腮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不知道又在想哪里。

还能是哪呢,尤里斯和他一样,想实现的目标一直非常明确。越是累了的时候,越会期待早日看到那幅景象吧。

“……多谢了,兄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你该睡了,尤里斯,影响了工作效率的话可就没法拿到本来的报酬了?”

“你还会克扣本大爷的工钱吗,那我也可以撺掇你的金字塔地基造造反了。——本大爷的报酬无所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不管在哪里,本大爷都可以漂漂亮亮活下去。

“不过有些人在芙朵拉已经没了地方可回,Khalid,我想你愿意招募其中一些来做便宜劳动力?本大爷可以保证从我的阿比斯出来的人绝不犯事,但相应地,我要他们在新家园能够受到公正的对待。”

“芙朵拉已经在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包容了,尤里斯,而帕迈拉会同样进步,我欢迎任何怀着尊重和希望的人来这片土地——但那是我们之后的话题。现在你需要休息。”

“那就太好了。你们三个倒都是说到做到,老师也比蕾雅小姐灵活,到时候本大爷说不定真的能好好放个假了——那果子的味道果然还是没法描述。幸好夏哈德没什么类似的爱好。女神大人为什么会造出这种东西,我们怎么可能能让那些生活空虚的人不跑去种它吃它啦……”

“不是‘到时候’,尤里斯。现在。我们该睡觉了,我们轮流去洗澡——你先去,或者我可以帮你。”


尤里斯披着睡袍从浴室出来时库罗德已经倒好了新的茶水放在茶几中间,小半杯清澈的液体飘着花果香,和他们喝了一晚上的饮料别无二致,尤里斯却本能地感到有异。

而库罗德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那杯茶水,在与尤里斯视线相交的下一个瞬间就主动开了口坦白:

“我下了安眠的药。”

“你希望我喝掉它?”

尤里斯没有看见库罗德调制这杯水的过程。他这些天甚至没有把这房间的抽屉挨个翻一遍——这不应该,但库罗德从不做损害自身利益的事情(而他在这个地方显然与库罗德利害一致),所以他姑且没在这方面额外加以防备——天知道库罗德在水里加的无色无味的是什么东西。

库罗德倒是面色自若,稍稍前倾了身体说得诚恳又自信,好像深知尤里斯肯定会接受这种可疑的提案:

“你需要休息,尤里斯,这对你的精神会有好处——可以相信我吗?”

库罗德为什么能默认他会同意?

“喝下去吧。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但他确实累了。不管水里放了什么,库罗德都不会让他失望吧。

尤里斯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厚实的窗帘遮蔽了日光,尤里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移动目光环视一圈,还没推测出此刻的时间(落地钟在房间里他看不见的另一边),就听到了库罗德开口说明:库罗德大概睡了个正常时长,而他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得稍更久些——但总之现在还只是太阳并未太高升起的早上。

在这种事情上库罗德还不至于骗他。尤里斯放弃了翻身查看落地钟(再说钟指明的时间也是可以调的),依然半垂着有些朦胧的睡眼,看着库罗德从茶几起身来到床边、脱下拖鞋抬起膝盖爬上了双人的床铺,库罗德的睡袍下摆垂上绒毯、床垫因为新的重量凹向一边、尤里斯因此往面向的方向陷得些许位移。

他夜里就是朝着床伴的方向睡着的吗?还是库罗德让他变成了这样的姿势?

尤里斯没有继续想下去。至少他并未感到身上有任何异状,睡袍的衣带似乎也还是昨夜自己亲手系起的模样(当然,因为一夜的睡眠而有些松弛)。库罗德给他的确实只是普通的安眠药,剂量和烈度大概稍高、因为尤里斯自己相当耐药,但也仅仅如此。库罗德有同时可以削弱对方力量和魔力的药物,有其他各种给人减益的药物,其中许多甚至是尤里斯和库罗德一起实验出来的,如果库罗德想,他现在完全不会是这样休息得几乎万全的好状态——而且就算是那些药,当时他也会怀着某种诡异的期待喝下去吧。

库罗德对待他一直不露任何破绽,跟委托相关的事情始终公事公办,工作之余的互动又总是点到为止,有些时候甚至似乎是真的对他关切爱护,他简直要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在互相利用。哪怕吃点熟悉的苦也好,如果能让他诱导出库罗德的一些行动、抓到库罗德的一点失误,他们两个大概就终于不用继续维持这份耗损心力的平衡……

但果然还是不行,这次也只是安眠药。

或许也不止是。梦魇般的情景一醒来便又开始浮现在脑中挥之不去,真入睡了他却一夜无梦,显然是库罗德的药物产生了什么功效。大概是康斯坦洁的什么新发明,“让人不会做梦的魔法”,前阵子她找尤里斯也提过的,或许在库罗德的舍身实验下终于能够投入了使用,或许尤里斯刚刚做了这魔法药的最新的实验对象。

怎样都好。

库罗德已经在床伴的身旁趴下,凑近了饶有兴趣地观察起刚睡醒的人的表情,近在咫尺的呼吸里果然只有水果花茶的清香,桌上的早餐还一点都没有动。

“本大爷看着居然不够下饭吗?”


“可下饭了,兄弟,你不饿的话我就自己开吃。不过你要是饿了,我们可以一人一半,然后再溜去什么地方偷点剩下一半的早餐?”

也对,准备伙食的人当然不知道王子大人的屋里住着两个人。

“…那我不客气了。”

小圆桌上的托盘里盛着新鲜的面包、奶酪、蜜枣果酱,豆泥,沙拉,蜂蜜甜品,以及一如既往融合了他们两人口味的水果茶。

跟芙朵拉的常用食材大相径庭,但同样美味。

大清早稍微这样悠哉一下总没有问题。库罗德把麻花辫重新在耳后别好,边吃边感受到桌对面的尤里斯目光始终没离开他的方向。

“我的脸也这么好看吗?Juan,用某个人的话说,再看我就该收钱了?”

“对不起,我没有钱、只有这张脸,如您所见我是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的——真好吃,兄弟,你该多卖点去芙朵拉——不我只是在想你的辫子。我好奇很久了,库罗德,为什么你倒挂金钩它都不会垂下来?”

原来睡个踏实觉就能让人心情好到开始说这种八杆子跟什么都打不着的话题吗。

好像也不错,库罗德忽然想以后说不定可以经常给睡不好的食人燕调些什么药……

……“以后”?

“因为‘离心力’?就是你们阿比斯图书馆的大部头里说的那个?”

库罗德往嘴里塞下了最后一块面包堵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拿毛巾擦干净了手,“你上你也行,要不要我给你也编个辫子试试。”

“本大爷可不做倒悬人。”两个人分一人份的早餐当然是风卷残云,尤里斯也已经擦完了手,端着茶杯还盯着桌对面的库罗德,也不知道实际上在想什么。

“不是说你才是真·倒悬人?奥班的纹章,The Hanged,谨慎、洞察力、奉献和自我牺牲——预言书这不说得挺准。”

“……是哪个家伙要连神都给一箭射上天的,你还信这个?那个老爷爷倒是真的自我牺牲…”

“哦呀,你这不比我信嘛——所以你盯着我到底在想什么,尤里斯,真想我给你也编一个反‘重力’小辫子吗。”

尤里斯额旁的一缕刘海适时地又翘到了脸前,这回抬手按都按不下去。睡醒了不好好梳头大概确实就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随你的便。Khalid,你们的茶真的很不错。”

“当然。你之前还说想做茶叶专卖的生意?”库罗德得了许可,还真把椅子从圆桌对面搬了过来,又去床边拿了梳子,说着已经开始把玩起尤里斯的长发,“考不考虑顺便把别的特产也运些走——东方商人卖的还是太少了,我这里可还有多得多的好东西该被分享出去不是吗?我可以给你的人打点过关口的折扣。”

染料和魔法只会改变头发的颜色,尤里斯原本的发质应该和现在库罗德手中的一样柔顺。

库罗德轻车熟路地把手中的发丝编成几道归去了尤里斯的耳后。

“打多少折?划算的话本大爷干脆再做个反向投机,想搞买卖的人有得是,我可以多介绍几个来,把芙朵拉的好东西也运过下咽喉——”

库罗德备用的金属扣还在屋子另一头的抽屉里,他们眼下不想起身。尤里斯便乖乖交出了他的发绳,任库罗德将细细的辫子互相编织、末端固定,然后晃了晃头,满意地发现这样一来他的头发总算都能服帖地呆在脑后。

“——噢噢、不愧是你!多谢了,兄弟。”

“不客气——什么样的好东西,说来让我也先期待期待?”

而库罗德大概还在检视自己的劳动成果,没有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拂过新编成的发辫迟迟不离开。

“绝对不是你的帕迈拉不欢迎的东西,库罗德,现在就一一列举未免太早。这么期待的话,回头本大爷给你个清单?”尤里斯挥了挥手,真心感到现在展开细节有些不合时宜——没有必要,他们合作很久了,这种程度的信任早就不成问题。再说库罗德显然也不是真的现在就想知道他打算进出口倒卖的特产都有哪些。

库罗德果然点头赞同,手指停留在尤里斯的发梢,好像忘了那不是他自己的辫子。

“比起那些——即将登基的国王陛下竟然亲手为我编辫子吗,本大爷这是越来越成不得了的人物了——

“真是让人诚惶诚恐,卡利德大人,我该怎样报答您这样的恩宠?”

Juan红发红眼,笑起来没有尤里斯的那份锐利,应该比刚刚跟人谈生意的黑社会好相处得多,库罗德却还是更喜欢哪个一高兴就咄咄逼人的紫头发的家伙。

那个紫头发的家伙透过Juan的眼睛盯着库罗德,看起来一点都没在期待卡利德大人的什么答复。

“比如你可以留下来。既然芙朵拉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Juan,何必还要回去——留在这的话,我以后就还可以编你的头发?

“你的发质非常好,我们可以每天换一种新的辫子。”

“…听起来真不错。Juan还可以继续每天给您跳舞,他好像还挺喜欢给你唱歌。”

尤里斯的眼睛一瞬间似乎闪回了紫色。

“但那样的话你就要少一个投机倒把的听话商人了。怎么办呢。”

“这倒是。”

库罗德依然托着下巴撑着桌面,凑近了看着对面的一双眼珠重新固定回了火红,“怎么办呢。”

尤里斯眨眨眼站起身,解开了发梢的细绳、又从库罗德的手边拿了梳子,把头发在脑后三两下盘回了Juan这些天常用的模样。

“多谢款待——我该走了,兄弟。早上练习的时候不按时出现的话,领班会找Juan的麻烦的。”

“真遗憾。你回家需要多少钱,我说不定可以直接给你,你回老家开一间小店,以后再也不用被哪个领班找麻烦?”

Juan没有回答。

尤里斯已经回床边换好了他的舞者制服,在窗前衣袂飘飘地最后行了一个礼,然后眨眼间便从阳台翻了下去不见踪影。


·········


结果库罗德比尤里斯预想更快地结束了这间谍任务的委托。卡利德王子好像拿苛求出勤率的舞队领班气恼又没辙,干脆早早让Juan攒够盘缠踏上了回家乡的路、顺便叫人传了话——让各位新老工作者以后也请有困难就讲、人性化管理,实在志不在此生计所迫的话,新国王回头可以帮忙介绍人才市场,下咽喉东边西边天大地大,大家不用一辈子呆在不喜欢的地方如此这般——听得一辈子只爱舞蹈艺术的古板领班差点热泪盈眶,雄心勃勃当场发誓要在新王登基仪式上献出帕迈拉最好的舞蹈。领班手下男男女女跟着一起摩拳擦掌,不是开始盘算在仪式上亮什么身手就是盘算跳完舞趁新国王高兴求大人介绍去什么地方跳槽,气氛热烈得Juan一个人在角落翻了个白眼、收拾了细软赶紧开溜大概有生之年都不再靠卖艺为生。

反正偌大的王宫上下人员无数,少掉一个领够了赏钱辞职回家的舞者也没有人会在意。

“——不过不会早了点吗,这么快就把人送走,到时候你不少了个目击证人?”

尤里斯果然早就在王宫外面也找好了住处,再次翻进王子的阳台时已经不知道在哪完全换掉了这些天来的舞者服饰,穿着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帕迈拉的路人衣服,紫发紫眼,眼影唇膏,身上好心情地还喷了什么香水——说是希尔妲用第六感预测到人要来找库罗德之后给特调的,好闻的话欢迎库罗德同学把帕迈拉的孩子们也介绍来买她的货。

也不知道尤里斯怎么就跟希尔妲也合作如此密切,库罗德甚至怀疑尤里斯的唇膏也一样是希尔妲之后就会卖的新品试用,效果好的话,新国王一登基,芙朵拉人可以就开始往山的东边倾销……

真是有日子没见过尤里斯的眼影和唇膏了。

眼影衬得尤里斯的眉眼不那么锋芒毕露,唇膏让薄唇也更温润,桌对面的美少年却还是比这些天来同一个位子上的Juan凌厉得多。大概是终于不用再演别的谁了之后,尤里斯也乐得比平时更放肆一点,两根手指拎着棋子的头一边摇晃一边问库罗德明明已经确定了的事情,说不好是在拖时间想下一步棋的落点还是只是随机挑衅。

不过这问题倒也不是没有道理。Juan毕竟是这些天来明里暗里都在第一线的亲历者,到时候观众到齐了,红发舞者声泪俱下地一番控诉,没有人会怀疑这份证词的真伪——何况舞者说的确实都是真事,不过是省略了其中引人上钩的过程。到时候仅剩的还对夏哈德有所同情的人也会无法反对对这位王子的处置,那之后关押流放一气呵成,计划应该能比现在这样更保险一点……

“比如因为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我的间谍?”

今天他们下的是两个人第三喜欢的棋,喜欢是因为是交锋足够激烈,不够喜欢则是因为每局都太短暂、时间久了便容易没什么新意。库罗德托着下巴盯着棋盘,随口答着话,耐心地看着尤里斯终于选定了落点、果然取走了他暴露在对手攻击范围内的棋子——攻击范围是相互的,尤里斯不吃掉他的话,下一步他肯定就要继续进攻了。

“本大爷说不定也不想让你的兄弟认为他只输给了你?多留我两天,事情不会更有趣吗——”

尤里斯刚落下的棋子随即就被库罗德吃了回去。棋盘上还剩二对三,占领阵地的得分相同,接下来只剩纯粹的换子游戏,而尤里斯存活的棋子比库罗德少一颗。尤里斯却把危险区域外的游击兵往对手身边又移了一步,可能是想抓住库罗德一次操作顺序的失误偷个人头,可能只是想在认输之前多带走一个是一个。

但库罗德就算到了游戏终盘也不可能放松警惕的。而就算尤里斯能带走再多的人,这局也还是库罗德的胜利,胜负已分之后分数差其实并不重要。

尤里斯却不介意,一局而已,他们还会有下一局,眼下哪怕只是出于乐子跟库罗德多换一两颗子也还值得。库罗德这次请他来帕迈拉做的事情可比这棋有趣得多,尤里斯甚至愿意为此在这里多留两天,哪怕这两天里他得再多输给人一两盘棋。

“——这些天我们两个编排了人家那么久,看得出来的人早该发现本大爷不对劲了吧。”

“这不是怕人最后孤注一掷无差别攻击嘛。你这样的王牌,我可是以后还想多合作几回。”

库罗德一脸诚恳,手上倒是不停;僵持阶段早就过了,现在双方每一步能做的选择都很明了,一人一步,十颗棋子还剩两颗、又到了库罗德的回合,尤里斯应该马上就要被迫认输。

“合着你是怕本大爷死了。就像当年他扔你一把沙姆希尔那样?”

“普普通通的舞者要是能躲开飞刀反而会奇怪吧。”

“这倒是。不过挨一刀也无所谓啊。”

“尤里斯——”

库罗德却把最后一颗棋子停在了原地、正好是尤里斯的那颗将将能够攻击到的范围边缘。游戏限定五回合,两个人一路互取人头到现在正好差一颗棋子的分数,库罗德最后这样让出主动权的话,尤里斯应当正好能把这局拉为平分。

尤里斯仿佛看到了期待已久的什么发展,当即把最后的棋子也挪出了库罗德的攻击范围——也不管这局已经没有下一回合了、他挪不挪出范围都没有意义,没吃掉残留的棋子,这局就是库罗德的胜利。

于是游戏结束,尤里斯小输两点,大比分三比三平,他们还有时间再下一局。库罗德随手打乱了棋子库,尤里斯闭着眼睛给双方各抓了五颗新子:“怎么了,‘卡利德大人’——为什么不吃掉我?”

“你是真的没想过‘卡利德大人’会帮他的目击证人把刀拦下来吗。Shez能挡开的飞刀,我当然也能反应过来。”

“这我知道。为什么不吃掉我?”

“我们可以再开一局的方法不止一种。我只是好奇。——你呢,尤里斯,为什么不吃掉我?”

库罗德是明知故问。

答案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尤里斯也想再开一局。


“因为那家伙也不完全是那么糟糕的人吧,本大爷既然阴了他,总该善始善终看完他会去哪——”

一人一子,先手轮到尤里斯。简单思考了这次抽到的棋子之后尤里斯很快摆出了比上一局更稳健的反击阵型——随机得到的这五颗棋子特性不擅出击,反手倒是厚得很,大概跟他们两个自己走回避路线的时候类似——库罗德的新棋子倒是攻高腿长,打完还能跑。

这样的话尤里斯大概会原地开始待命,库罗德敢攻过来他就敢反击,库罗德也待命的话他们大概又要五回合平局——平局的话倒是能再开一次,大比分就算四比四,还远远没到两个人都玩腻了的时刻。

尤里斯果然随便选了一颗堡垒原地待命,扫视着敌我双方这次的棋子有些心不在焉,边等待库罗德的下一步边答非所问地重新说起了几个回合前的话题,“再说他搞得本大爷那么疼,想亲手送他一程不过分吧?虽然我对他也没好到哪去了。”

“你还真是包容。虽然我是夏哈德的兄弟,但要我评价的话,也实在没法说他不糟糕了。”

自负、冲动、被权利迷晕了头而完全不考虑下属的将士甚至百姓。明明有那样一个寄托着爱和智慧的殉道者的名字……

“确实,跟希尔凡的老哥当年比起来恐怕有过之无不及了。”

——但即便如此,库罗德还是不想致他的兄弟于死地(Shez说的,当时盟主甚至放下了他的弓);或许库罗德比希尔凡还更念一点兄弟情。

说不定库罗德就是因为在真正的亲人那里得不到应有的温情,才变得干脆连素不相识的什么召唤师都能随口叫“兄弟”……尤里斯盯着库罗德拎在指间的长脚程的骑兵,幽幽地又加了一句:“活该被你一箭射下去。”

库罗德运兵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你这么不喜欢他?”

试探性的骑兵落在敌阵中心,理所当然地没有赢过尤里斯守家的堡垒。尤里斯替库罗德把战死的棋子丢去了一边,好像丢的是他正谈及的哪个刚搞定的任务对象:

“为什么不?他不够聪明,又没有自知之明,没有作为人的责任和善心,甚至没有对家人的最基本的爱——或者让我这么说吧,如果不是他和他那把沙姆希尔,本大爷的老家说不定可以少死数不清的无辜的人?”

“…你在迁怒,你知道王国那时死了那么多人不是别的任何谁的缘故。”

“我当然知道。”

尤里斯待命了第二颗棋子,在第一颗堡垒的旁侧一同守护本阵,阵型依然没有变动,“我在迁怒。把那场侵略怪到夏哈德的身上完全是嫁祸于无辜。

“但本大爷就是这样。”

他尤里斯会偏袒因为自己迷茫而被罗纳特的追随者差点杀死的亚修,他自然也会偏袒因为局势被动而完全偏离初心的库罗德,何况库罗德哪怕在杀死蕾雅之前之后也没有动过他的阿比斯……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一切顺利的时候人可以完美无缺地向理想迈进,但同一个人也可以很轻易地被无计可施的逆境变得什么糟糕事都做,人会变得完全不再是自己、而对这种变化甚至不自知——

“库罗德狗都不如”、“卑鄙小人”,库罗德广受欢迎的光鲜外表下也在被人如此谩骂,尤里斯没少听过,而库罗德本人听到的肯定更多。骂得一点没错,换过来骂食人燕也每一句都精准无误——但现在库罗德已经不再是那时的模样。

就像那个皇女不再侵掠、王子不再仇恨、老师终于可以带他们不再重复同一个轮回,曾经只是野心的宠儿的幸运男人如今也已经学会了不再被更便捷的路径带偏方向——而他尤里斯想帮库罗德实现原本的梦想:库罗德曾经在阿比斯感叹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有着比芙朵拉的任何地方都包容的人心;那里的人们出身、经历和理念天差地别,却依然能够和睦相处(当然,隔三差五还会有些尤里斯至今没法根除的小小的打架斗殴…)

——库罗德说希望在芙朵拉和帕迈拉都能看到类似的景象。

那种景象听起来真的很不错。艾黛尔贾特和帝弥托利想对不同阶级做的事情如果成功,他的阿比斯大概可以免掉小一半的移入居民;库罗德如果成功,他大概还可以免掉另一半。

那他真的很想和库罗德一起看到那样的景象成为现实。

如今库罗德即将登基,尤里斯毫不怀疑帕迈拉接下来会像过去几年的同盟一样日渐开放,或许会比同盟变化得还更快些。同盟的人们多少还各有需求难以统一,但帕迈拉甚至在甩手掌柜前国王手下都和谐得很(和谐到了偌大一片国土无甚内乱而只是闲来无事就去骚扰下咽喉…);如今即将登基的新王战果累累踌躇满志,曾经的异物已经完全赢得了人心(他姑且还是惯例地探过这边的大街小巷了,这点事情实在是不难打听)——同盟和帕迈拉即将都是库罗德的天下,芙朵拉的另外两国也在进行类似的改革、而老师的教会对他们都给予了最大限度的支持——这么一来,库罗德要实现一直想见到的那副景象大概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他尤里斯能在这过程中帮人尽快扫清一点棘手障碍、顺带还能在那样的未来里一如既往地给他和他要保护的人们讨来些好处,于私于公大概成果都已经足够丰盛,甚至可以说是这么久以来、自打在阿比斯的图书馆跟金鹿的级长下了第一盘棋以来的交易就此开花结果。等这次的合同签下来、他的人们和同盟和帕迈拉的人们也合作稳定了之后,他说不定终于可以告别库罗德而去找找下一个目标——他说不定都可以考虑暂时退隐,如果阿比斯真的可以不再需要做什么人的庇护所。他可以呆在Wilting Rose,或者拜访拜访拉斐尔和玛丽安奴那里、做个帮厨,或者去帮多洛缇雅和希尔妲经营歌剧团、或者去帮贝尔守守家,在修道院帮西提斯先生给教会收留的孤儿们讲课、或者回王国去那些伙伴们一直帮忙的学校凑凑热闹,亚修一定还会经常找他一起做饭,巴鲁塔扎尔会找他赚钱、康斯坦洁会拉着哈琵找他做天知道什么实验、他一定会去,老师和Shez如果有事找他他也会去,做什么无所谓——

——可他为什么还在想跟库罗德再多下几盘棋,多少盘都可以?

好像也不奇怪。库罗德,里刚公爵、卡利德王子,手中的同盟(虽然名义上的管理者是洛廉兹)和帕迈拉加在一起比阿德剌斯忒亚恐怕还要宽广,权力能成为他统治地下世界所找得到的可能最强的靠山,野心与他自己的目标并无冲突不如说还颇为类似,库罗德不信教但有意见的也不是信仰本身、而他每次向其祈祷的大概也并非哪位确实的神,他们甚至兴趣相投、这家伙甚至连外貌都长得很不错——库罗德甚至也很喜欢他(当然了,他也有力量、他也有趣、而且他异常美貌)。他好像找不出理由不试图更进一步地跟眼前这个人合作——那种意义的合作——那样的话,他们两个的生活都会比现在再向前迈进一大步……

但是离得越近就越容易擦出火花,他们这样像,立场、信仰、哪怕一念之差的欲望都可以促成不可调和的对立——然后库罗德可以轻易地摧毁他守护的东西,而他完全有能力让库罗德也不能好过。没有比对方更危险的人了——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才一直小心翼翼,聪明地迄今没让什么隐患真的萌芽。

他现在却在想能不能更进一步——这实在不好。他们真的推算过不是吗?现在的平衡是因为他们还在对峙,库罗德没有认真对他瞄准,他也没有真的出手进攻;只有这样他们的对练才能进行下去,只有这样他们才都能留有自保和反击的能力。

库罗德是落星的弓手,他不能被库罗德击中,星星在天上时始终自由,中箭之后却将必定无法抓住将他射下来的那个人。


好在他暂时也没法继续进攻,他有充足的理由现在先回芙朵拉呆两天。狙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卖毒果的杂碎,顺便跟早就想找机会上岸了的老伙计们说说东边新天地的无限商机……

希望库罗德对兄弟的处置不会出意外吧。库罗德已经比曾经那时更成熟,但再来一次的话这家伙大概还是会相当受伤……

不过库罗德这次提前做了远更周全的准备,他尤里斯担心什么。没法亲眼看那家伙被送走还是有点可惜,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委托”其他大人物帮忙报这种仇了,库罗德总之是值得信赖的工作伙伴,他就在旅行的路上顺便为夏哈德王子祈祷一下渔运昌隆吧。

——库罗德的第二颗棋是能回撤的骑行法师。尤里斯的第一颗堡垒轻易地被取走,然后库罗德把那颗法师将将撤到了尤里斯的棋子打不到的格子上。

现在棋盘上是四对四,阵地分和击杀分两边持平,尤里斯并不介意少了一颗棋子,在第二颗护盾的庇护下一次性待命了剩余的的弓箭手、剑士和迎击的龙。

库罗德拎起第三颗的飞马换着方向试探了几下,打破盾就会被弓手击杀,不打就只能相持不下;第四颗的暗器和第五颗的弓骑手看来也不乐观,库罗德对着桌上的僵局忽然很有兴致,笑起来放下飞马也待了命——一回合过去,两边暂时平着局。


“你还真一直待命啊,那我们又要平局了,来点新花样吧。”

“你敢来我就敢打,兄弟,你洗的牌洗给本大爷一队大坦,你的一队攻击手倒是不敢动了?”

“我洗的牌——你发的,尤里斯,你发给自己一队大坦不觉得心里有愧吗?动一动吧,第四回合了,你把迎击挪开,我拿暗器换你的弓啊?”

“再给一个法师我就挪,你的法师专克龙。”

“那我还打什么,不如直接投了。”

“对吧,快投——”

尤里斯不理库罗德摆明了不走心的恳求脸色,把四颗棋子拍了一遍,第三次示意全部待命。


库罗德努力忍了四个回合终于还是失笑。尤里斯这一整局都下得漫不经心,显然在想什么很费神的要紧问题,手上倒是一点失误都不给,四颗棋子原地不动就滴水不漏,守城收得可谓没脸没皮——不过他一队攻手按兵不动也是足够无赖的了。大概这局洗牌和发牌的他们两个心有灵犀,在尤里斯的那个什么女神大人的保佑下真的各自拿到了一组完美的棋子,对局下起来简单得不行,倒是适合他们两个各自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尤里斯第五回合倒是不跳过了,一颗颗研究半天走位,似乎是想终于尝试一下积极进取,研究了半天还是拍板又已经连着两次待命——库罗德当然也是两次待命,结果两边就剩下暗器与弓对峙弓与龙,库罗德正想着最后留哪一颗能或许偷个人头(因为尤里斯绝对也还在想这个),他的对手却忽然又就无关的事情开了口:“你的费鲁诺特要修吗?”

“啥?——如你所见,最近没用,应该新得很。”

“那本大爷也别浪费好弓了,费鲁诺特你留着,我拿我那里的帕提亚就行——放心,兄弟。我只是在想,大概果然还是把那群家伙交给菲尔迪南特和洛廉兹他们比较好。”

“去给法庭做新的案例?”

“正好立个标杆不是吗,送去义务劳动无死不休,让他们好好体会一下吃了他们的毒果子的苦的人有多痛,也省得还有人以为不惹本大爷就可以为所欲为。”

尤里斯待命了弓手,库罗德待命了暗器。然后尤里斯拎起了迎击的龙,“一弓直接狙死太便宜他们了。老样子,证据我回头跟人一起送给您们各位——但你先跟洛廉兹说一声,省得他见到我又要大惊小怪……那种音量我听一个康斯坦洁就足够了。”

“…帕提亚确实应该也够,洛廉兹那边我会联系的——但贝加鲁达剑你还是也带上吧。反正我也不常用。”

“多谢——那是把好剑。可惜本大爷不能亲自跟夏哈德算账了,但那群家伙可别想跑。”

迎击的龙果然也被原地待命,尤里斯显然已经盘算起了再下一局的计划,“到时候你不会嫌我脏了你的剑吧?”

“怎么可能,你拿那把剑什么时候都一样漂亮。”

“那就好。你最好也还觉得本大爷和什么时候都一样漂亮,好看到你会想请我经常再来——”

库罗德待命了他最后的弓手,五回合结束、双方各得两点,大比分四比四,这局的棋子洗得发得确实巧,他们趁着时间不晚,还可以再开下一局。


但库罗德的确不是随意打乱的棋子堆。不同的棋子有不同的形状,他的确有随意把比较特别的几颗顺手抓到了面上;尤里斯却一声不吭地就这么用了他准备好的牌库,很配合地和他又水过一局,不知道接下来轮到尤里斯洗牌的时候会回给他什么报复。

或许不是这一局。下一局、或者再下一局,或者等尤里斯从芙朵拉再回来、等他几乎忘了这件事之后的某一局,尤里斯一定会回敬库罗德这一局的帐。

尤里斯当然会报复,吃过的亏尤里斯或早或晚一定会亲自动手算账,比如夏哈德和那个卖鲜血果实的就积极被即时处理。他库罗德欠尤里斯的这点小把戏跟那些人做的完全没有可比性,但这一回的确也是他把人叫来重操旧业的,就算是尤里斯自己没有拒绝,前些个夜晚的事情他果然还是不能完全摆脱干系。

“——当然,尤里斯,我很期待你任何时候再来。”

库罗德和另外两位王可都收到过尤里斯送来的厚厚资料,简明扼要翔实丰富、读来实在不堪入目,倒是正好提供了适合新王上任后杀鸡儆猴的诸多对象。那些和食人燕做交易的、试图占有食人燕的,本来也都是劣迹斑斑的堕落歹徒了,即使不算与尤里斯的交易,也有的是别的罪行可以惩治——而尤里斯就这样对还能追查到的那些至今让人陷入梦魇的家伙一个个送去了制裁,自己则狡猾地靠着新的交易逃脱了对旧罪的追究。

他库罗德现在也是把人推进梦魇的人之一了,尽管他或许还把人拉出来过、尽管或许在不是噩梦的梦里他甚至也有过机会出现;他和食人燕也做了太多交易,直到现在还在邀请人继续合作,明明一直以来的野心已经就要唾手可得,他却得寸进尺地想要冒险把另一个不能作为目标的人也一并收入囊中。哪怕食人燕平生最恨的大概就是被人囚禁在同一处。

那尤里斯多半也是要连他也一起算账的吧。毕竟利用过尤里斯的人尤里斯一个都没有放过——或许只有一个例外:那个洛贝伯爵,从头到尾竟然都只对一个孩子出过手,而那孩子也借此获得了原本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资源和地位——尤里斯和那位伯爵同罪,唯有对那个人,尤里斯没法出手。

其他人显然没有洛贝那么好运。

有些鸟——小鸟,叽叽喳喳的那种——其实很会吃其他动物,啄开头颅抓开胸膛,吃完依然漂漂亮亮婉转动听。食人燕就是那样的鸟——不止是了,尤里斯已经是不受束缚的灰狼。

那库罗德自己呢,和他在芙朵拉的土地的称号一样,是强健的雄鹿?

雄鹿大约还是无法敌过灰狼吧,哪天尤里斯找他清算的话,他能全身而退吗——幸好尤里斯对沙姆希尔没有兴趣,不然他还要多提防自家的一把直击人要害的好刀……

不过,在曾经与洛贝伯爵的交易里,尤里斯获得了资源和地位、而放弃了向对方出手的力量;如今他里刚公爵、帕迈拉的(即将上任的)国王与这个人交易用的也是类似的模式,而他比洛贝做得远更巧妙。他们合作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是你情我愿,哪怕直到最近、直到这一回,尤里斯依然从不拒绝他的邀请、而他做这些交易的对象依然只有尤里斯——尤里斯连洛贝都无法处置的话,就更不可能用什么方式报复他……

但他想要的不只是跟食人燕“共存”而已。

“想什么呢,兄弟,神游上天了?”

尤里斯已经随意重新打乱了棋子堆,看库罗德也走神,作势想把发牌的部分也一并完成,被库罗德连忙拦下,才露出了愿闻其详的得意笑容。

“尤里斯——你今天刚来的时候说的没错,多一个证人总还是更保险:但你毕竟不能留到那时候。

“所以我在想,如果到时候计划真的出了岔,比如老国王还是舍不得儿子离家——然后我们没法给予夏哈德最应有的处置了的话…”

“那就把他锁在你们王宫哪里别出去了呗。起码不会再祸害新的谁。”

“那你的辛苦不也打了一部分水漂吗。”

“眼不见心不烦咯,本大爷过得好好的,他算老几。”

……尤里斯当然不会追着人非要算清帐。尤里斯是自由的灰狼,对不感兴趣的东西可以这辈子都不再遇到;尤里斯是他们中最快的人,想要走开的话,没有人能追得上。

那他还不能将费鲁诺特对准那颗星星,没有把握瞄准就射出箭的话,落星只会让他白白打坏他最重要的弓而再也不能有所收获。

不过尤里斯对他这位棋友多少还算有点兴趣不是吗?


新分到的棋子都是攻击型选手,熟悉的换子游戏,顺序和走位会很需要考虑,但下起来应该又可以火拼满短暂的整整五回合、这次轮到库罗德先手——

“你也很会洗牌嘛。”

“看在本大爷明天就该回芙朵拉的份上,大概是女神大人保佑——”


·········


结果前一晚纳戴尔唐突敲门,决胜的五比四这一盘棋硬是拖到了第二天的午饭后才好歹分出胜负。库罗德眼看着尤里斯吃掉他的最后一颗剑士,揉着太阳穴说他们该等消化完全再动脑子,不然一点都没有下棋的精髓,而尤里斯赢了终盘趾高气昂,捏着库罗德的微缩剑士在手里抛接又抛接:“消化完本大爷都快到下咽喉了,你等半节之后吧。”

“为什么要这么久,莉丝缇雅和康斯坦洁的传送门不是在哥纳利尔有分点吗?”

“本大爷跑芙朵拉一趟真就只狙一弓吗?再回你这来之后当然也先到本大爷的地盘转转吧,又不真是Juan每天只给卡利德大人跳舞唱歌。”

“哦那可真是段好日子,下次你再跟多洛缇雅演出也叫我一声,我好借景回忆回忆我的小舞者曾几何时只给我唱的歌——你怎么已经在我这里也有地盘了,真要革我的命吗,我可还没登基?”

“你问问帝弥托利我革过他的命没有——你行不行,兄弟,一桌子文件在这里,你满脑子唱歌跳舞小舞者革命?”

“我就这么一说,刚吃完饭我的小舞者就要去下咽喉了,真难。果然还是把首饰拆了吧。”

“……结果还是在想哥纳利尔家的要塞吗,真是执着,荷尔斯特又要打喷嚏了。行吧总比想你的Juan强。”

“我认真的,兄弟,荷尔斯特打多少喷嚏我都要拆首饰的——不过直接拆掉的话,民众果然是会大骚动吧。”

“荷尔斯特喷嚏打急乱投医找蘑菇吃的话大概骚动更大——说不定还不如直接开放了做旅游区,房子留着总不是坏事,万一你这个B哪天一时兴起也决定武力攻占同盟领。”

“我是对洛廉兹做那种事的人吗?我过首饰从来都从西边直接走正门。”

“就该把你那个西边正门做成售票处,希尔妲设计个牌子立在门口宣传,让父老乡亲们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帕迈拉的无限飞龙弓骑士多么不讲武德。”

“好像不错,你的阿比斯有谁能说会道想转正的吗,我可以雇来做导游?”

尤里斯已经把棋盘棋子都收回了靠墙的柜子里库罗德指定的那层,转过头来一看准国王还是趴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目光直盯着虚空怕不是在意念寻找阿比斯的哪个伶牙俐齿小伙计。

阿比斯当然不缺那种小伙计。

“还真有,两三个被地底人弄没了爹妈的东方教会落难小孩,当年没饭吃却远远瞥见过你哥的飞龙大队,到现在还跟我念叨骑龙真帅为什么本大爷就是不喜欢飞呢。”

“噗,好啊,我这里还有一心想骑圣飞马的小姑娘,让她们从下咽喉开始跟小伙伴多学学芙朵拉语、我再写封好信大概真能让老师收进士官学校。到时候下咽喉自带双语导游,过两天人气旺起来之后首饰说不定真不用拆了,现场改成出入境关口还能给和平久了没事干的荷尔斯特找点活——嘛,我是又在做白日梦。”

“那就梦呗,你不是总说吃完好饭就会想睡午觉想做梦?”


库罗德心想尤里斯大概对他施了什么催眠的魔法。

说不定是对他前两天的安眠药的回敬——否则他不可能这样容易地陷入舒适的困倦;但就算如此又什么问题?

他确实一直喜欢这样睡一个午觉。


再醒来时尤里斯果然已经走了,落地窗没有上锁,空气里只留下希尔妲特制香水的芬芳。桌上的纸堆间多了一些便条,便条上简明扼要地写了对每份文书的处理建议,其中一些还明目张胆地预留了食人燕日后可以利用的空间。最后一张纸片的角落一如既往落款了展翅小鸟的简笔图标,库罗德几乎能看见始作俑者画它时脸上挂着怎样自得的微笑。

真是什么都没亏的一觉。把这些便条整理成正式文件不要多久,只需额外留意一下涉及跟阿比斯人做交易的款项就好——尤里斯是不是帮帝弥托利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帝弥托利有希尔凡和菲力克斯帮忙把关、还有亚修和英谷利特的无形支援,尤里斯肯定没在法嘉斯的土地上做太多见不得光的买卖,但那家伙对帕迈拉大概绝对不会顾忌……不过库罗德自己利用起这个芙朵拉人难道就收敛过吗?势均力敌彼此彼此吧,想来两个人也都没对对方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这些天关于夏哈德的那些大概除外),眼下他托尤里斯的福多睡了一个午觉倒是真。

果然要是能把食人燕雇来做他的专职秘书就好了。他或许在接下来的每顿美味的午餐之后都能享用一个更幸福的午觉。

或许他想要的不只是秘书——或者该说是想要更长期的秘书。比迄今为止都更长期的,只需要签订一次协议,此后便再也不需要更新契约的……

然后他们可以在更多事务上合作。可以计划更长远的目标,可以绘制更宏伟的蓝图,可以把两个人各自的野心融为同一幅景象。

可以安排更细节的工作,分享更无关紧要的情报,可以为毫无道理的理由就去找对方。

然后他可以再一次、正式地,把尤里斯介绍给纳戴尔,给朱迪特,给母亲和安享退休生活的前帕迈拉王——结果他们的儿子也从芙朵拉拐了个人过来,大概这就是家族血脉——给他的白龙,她大概会需要更经常地载尤里斯上天了,到时候希望他们两个可以稍微更和睦一点地相处……

光是眼下,如果真的能签下那样的合同,他们首先就能一起筹备登基仪式后的晚宴了——那家伙可是和他一样喜欢宴会(心情好的话说不定还会再去见见舞蹈队的领班)。到时候一定会是帕迈拉很久很久以来最让人快乐的盛会;到时候他会让那家伙也变成宴会的中心。

……尤里斯这些天穿的都是帕迈拉风格的衣装,舞者的衣衫飘荡飞扬、最后几天的平民装束也比那家伙在芙朵拉穿的燕尾制服轻便灵动;嘴上说的当然也是流利的帕迈拉语——他们没必要这样,但尤里斯说使用越地道的本土方言越有助于拉拢当地的小弟,而库罗德要做国王的更是如此——想来贼头子这话说得在理,准国王也就陪着这个芙朵拉人一起复健。

芙朵拉人。

尤里斯短短数日俨然已经彻底融入了帕迈拉的人群,全身上下几乎只有那过分白皙的肌肤、和在希尔妲那里定制的香水提醒着他们这个人来自另一片大陆;但尤里斯真的过分白皙,希尔妲给老主顾特调的香水也完全让人想起芙朵拉的酒和花。尤里斯不属于他的帕迈拉。

但库罗德是要将这两片大陆融为一片的。


·········


洛廉兹通过传信的魔法发来了消息,说是收到了匿名的详细资料,上面要他们在某时某地和帝国人汇合一起逮捕嫌犯——到时候保证人赃俱获、但要求无论嫌疑人怎么狡辩都不许从轻发落。

想来尤里斯现在正在古隆达兹的哪里用着帕提亚吧,站在五百米外直接狙向贩卖毒果的黑社会首领——腰上佩戴的还有那把银白的圣剑。那把剑会治愈使用者,希望它确实在对奇怪法师的战斗中给予了欺诈师足够的帮助。

不过有帕提亚在的话,尤里斯应该确实不用跟对手接战。

把剑和不死队都一起借出去实在是对人过分担心了……反正不死队又不加命中、他们的伙伴们对此到现在还在吐槽,而尤里斯应该根本不会有需要圣剑回复伤口的时候。毕竟一发狙击就该足够把对面的不管什么法师带走了吧——老师不是说尤里斯曾经在塔尔丁平原骑着马隔着七百米一弓击退了蕾雅小姐吗?难怪后来和Shez一起陪他库罗德再战塔尔丁的时候那么淡然。

真可惜他们三位王互相总有些事情无法完全忆起,不像他们中其他那些——像尤里斯那样的一些——一直和老师或者Shez走过不同路线的伙伴那样,能把事情的面貌从不同角度看得完全;他果然还是该再多问问他不知道的那些尝试中发生过的事情,问问其他同伴、还有老师还有尤里斯,这样他大概能获得比现在再更开阔许多的眼界、大概能听到比尤里斯拿全仓库的好弓跟解放王练习祈祷更有趣的故事……

尤里斯也擅长用弓,跟发小们一起练出了一手远射的技艺,弓骑士狙击起来恐怕能比巴巴罗萨打得还很远更准。库罗德对此笑着调侃,说尤里斯不如也上白龙,借他的费鲁诺特拿风神点杀帕迈拉的龙骑兵想必一箭一个准;而尤里斯摇摇戴着锁环的左手表示不屑,说是如果这王位争夺真演变到了要打架的地步,他拿Excalibur打龙骑说不定还能一收收一群,枪斧马飞还是算了、还是欺诈师适合老子——说着还挥了挥手里泛着银光的里刚纹章剑。


而库罗德也擅长用剑,和尤里斯一样在老师手下稍加点拨练习就打出了秘剑,尤里斯每次用这战技时轻盈地旋转一周几乎像在跳舞,而库罗德的秘剑就没那么漂亮,要像大概也是像异域的哪种更富力量的舞——实际上也确实更有杀伤力一些:库罗德的力量本就比尤里斯的稍高,技巧更是遥遥领先。这么想来库罗德几乎是最适合用这秘剑的人了,而尤里斯该找些靠速度或者哪怕幸运提升威力的战技;但尤里斯撇撇嘴还是爱用这招,说反正唯快不破,一个秘剑打不死就再来一个,不行的话还可以碰碰运气直接朝着要害打——反正你的玛库伊尔大人还送了我们一点幸运药,说不定本大爷直接就能打中了呢?

“还是说你心疼你的剑的耐久,不信任它被本大爷拿来用?”

库罗德便摊摊手表示没有那种事情,“你都帮我从玛库伊尔的幻影兵阵心偷来力量药了,这把剑也是我们一起找的,我为什么不信你?”

——这把刻着里刚纹章的贝加鲁达之剑,要说该是传家宝了,库罗德却随随便便就借给了当时队里最常用剑的尤里斯,简直像是默认尤里斯也是他里刚家的人了似的。不过盟主有时候甚至能把费鲁诺特直接送给法嘉斯的国王,相比之下借出一把剑好像也说明不了多少问题……

……这剑不如墨丘利锋芒毕露,但要更轻便灵活,挥舞时闪耀的白色光芒更是几乎像那颗被女神大人纳为使者的星星一样美丽。尤里斯低头不语,抬起手顺着剑身再次划过,指腹下某种力量在蓝白色的光辉中流动,他必须承认自己无法讨厌这份光彩——何况这圣光确实在危急的时刻治愈过他许多要命的伤。

这次狙击毒药商人虽没用上库罗德的纹章剑,但光是将它佩在腰上也就足以使他心安。

或许哪怕只为这把剑,他也愿意多为帕迈拉王再做点什么。

年轻正直的贵族的新血脉们当政了之后,他当然借着那些人的力量向当时的人渣们复了仇——他自己经历那些纯属罪有应得,但总不能放任那群人对其他并非自愿的孩子们做那些类似的事情而不受制裁——那时他唯独没能一并算账的大概只有洛贝伯爵。洛贝知晓他最原本的面貌,然而依然真的爱上了他,洛贝甚至只碰他而不动其他任何人;于是他以身体为筹码,在床上、在阿里安罗德的各种地方向那个人索要了一次比一次过火的报酬,而那个人竟然真的什么都给予他。

他是不是被那个混蛋惯坏了。

洛贝那家伙轻而易举就爱上了他,直到今天都还对他念念不忘。但库罗德怎么可能像那个懦弱的家伙一样。

库罗德永远在朝着下一个目标前进,连老师都直到今天还忍不住会吐槽这人曾经扔下芙朵拉就往老家跑。库罗德爱的大约只有自由和自己的野心,除此之外可从不在什么事情或者人身上停留——或许除非那个人能始终新鲜、始终为实现那新的野心提供力量。库罗德就是推动这片土地产生变化的风。

飞鸟可以乘着风去任何地方,但鸟儿怎么能妄想让风随自己的意图改变方向。


……或许他可以真的把那把剑送给幽暗统治者,或许这样之后,他可以在其他方面付出更少的代价就让尤里斯愿意今后也进一步合作。

尤里斯其实非常直率坦诚,尤里斯做着法嘉斯王每次微服私访的护卫,对此提出的条件竟然只是要帝弥托利长命百岁、这样才好把王国的上上下下都治理得国泰民安。

所谓最大的诚意。

尤里斯果然身心都是王国的人。不会在他攻打王国时拦在路上,却依然扎扎实实是狮子的心脏。甚至哪个王家骑士的一句话,都可以轻轻松松就把人完全带走吧。

……那尤里斯对他呢?幽暗统治者传来的信上记录好了他们这一次结下的所有交易,核心条款整整齐齐写了三张纸、附录更是又厚又沉装了好几文件夹,纸上每一行每一句都和他们已经谈妥的内容绝无偏差,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照例简笔画着展翅的小鸟。这份工作态度可实在没法说是没有诚意。

毕竟他登基后帕迈拉和同盟将变成焕然一新的处女地,那个人当然会尽全力劫掠其中能够获取的价值。不受束缚的灰狼这次看上了鹿的沃土,他本该庆幸狼的目标并不包括那头鹿自身,为什么却还期待着能跟那灰狼正面交锋、就好像鹿角真的能抵御狼的獠牙?

说到底,帕迈拉王心爱的小王子从芙朵拉回来之后,于情于理都已经是内定稳保的下一任国王,Khalid真的需要Juan来帮忙做那么些不可告人的小事吗?

而只是为了签这么一份协议的话,他们大可依然只靠秘密书信联系,为什么尤里斯却还是千里迢迢亲自来了帕迈拉——还来两次,只因为当时库罗德在流星的夜里请了他几杯好茶和两瓶好酒?

马上就到登基仪式了,要考虑的东西堆得比下咽喉的山还高,他们现在不该想这些。


·········


空气忽然起了变化。

但似乎不是杀气——库罗德把防身的匕首姑且在手心攥紧,有些自嘲地正想着自己竟如此期待窗外潜藏的能是送他这把小刀的哪个黑社会,欺诈师多日不见的漂亮面容就真出现在了窗口。白皙修长的手指随即敲了敲玻璃,显然是要人打开落地玻璃窗、放阳台上的不速之客进来。

那多没意思。库罗德抬了抬眉毛,转头向房门比了个手势:你不是会开锁吗,走正门啊。

尤里斯果然皱了眉,不耐烦地扬起了蝴蝶刀:本大爷还可以直接把你把戏了,还是你想我敲了你的玻璃?

把戏听起来不错。不过相比之下……

玻璃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尤里斯依然穿着帕迈拉风情的装束,头上四肢上额外佩了些金石的挂件,或许是打算万一被王宫的卫士抓住的话就当场扮作回老家失败的舞者Juan,或许只是作为许久不见的小小伴手礼。

毕竟他们确实自打登基仪式前好些天就没见面了。新的帕迈拉王有得是事情要忙,黑道头子趁着改天换地之际当然也在尽全力于这片土地也布下他眼线的天罗地网、更不要说这之前还靠着传送魔法回了芙朵拉一趟——但现在他们的事情已经都可以稍稍告一段落,今晚果然就是最适合继续谈未完的生意的时间。

库罗德把客人迎进落地窗,拉回窗帘,递上了早就该还给食人燕的信封,里面的三张条款已经签上了帕迈拉王和同盟前盟主的双重名字;尤里斯收下时却难得有些心不在焉,看着第六页的最后几行歪了歪头:“我不记得我们在这里还约过下棋?”

“记性这么差的话,这几张纸我可不能给你了。”

库罗德说着伸手去拿信封,却被尤里斯两根手指夹着纸页轻轻躲开:“我们没有这样约过。擅自修改条款的内容可是业务大忌,兄弟——赢我一局,本大爷就姑且饶你这一次?”

“悉听尊便。”

库罗德耸耸肩,过于熟练地从立柜里取出了他们第二喜欢的棋类摆上了靠窗的圆桌——喜欢的原因是他们总能通过各种奇诡的思路在花费太多时间前就达成平局,不够喜欢的原因也是他们总会早早不知如何进行下一步。

这一次果然也一样,不过中盘,两个人就再次陷入了僵局。

尤里斯托着腮叹了口气,放下棋子,抬起头看见桌对面的库罗德弯起手指敲击着棋盘若有所思:

“书上说,神明们会在无尽的时间里,用我们想象不出的广阔棋盘反反复复下同一盘棋。”

“听起来就很无聊。比老师当年带我们干的还没劲一点。”

“对吧。跟你下棋好歹还总有点花样,尤里斯。”

尤里斯却耷拉下了眉毛,酝酿了片刻才终于开口说起了完全不同的话题:“想看星星吗,Khalid?时间差不多正好,我猜你今天也不打算早睡。”


他们当然想。尤里斯生日的夜晚每年都是流星雨的极盛之夜;和上一次他们一起看的、属于他们的那场几十年一遇的流星雨不同,夏天的只是年年都有的惯例节目,他们却反倒一直没有一起观摩过。今年总该是个好机会。

库罗德似乎早有准备,披上披风就能出门,临走前还从玻璃柜里取了瓶茶水免得口渴——水瓶余温未散,大概是在跟人见面前不久刚灌好的新茶。

“这次你倒是不带酒了?”

尤里斯接过水瓶不客气地先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花果香,看来库罗德今天没往里面实验什么新药。

“那是冬天凉快。夏天总不用靠那玩意驱寒,而且跟你这种人约会的话,还是有多清醒就多清醒更安全吧?”

而库罗德自觉没做亏心事,答起话来也就愈发自由随性不打稿,“再说还要骑一会儿龙,晕龙了总不好。”

王宫附近有彻夜不熄的灯火,要看星星的话确实该去远些的地方。尤里斯点点头难得没有对前半句也做些调侃,把水瓶装进随身的小袋就跟着库罗德重新钻出了窗口,看着帕迈拉人在阳台吹响了特制的无声短笛,特殊的声波随即唤来了自由栖息在龙厩的白龙。

库罗德翻上龙背后一如既往地向地上的欺诈师伸手。

尤里斯一如既往地摆摆手表示不用,自己一个小跳也轻巧地上了龙,和每次借龙骑士做交通工具时一样随意侧坐在了骑手的身后。

白龙挥动翅膀,转眼间他们就已经升入了漆黑的夜空,目标大概是南边的悬崖,附近没有哪里比那崖顶更接近天上的星星。

库罗德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旅伴:

“你果然已经习惯龙骑士背后的位置了。”

只不过习惯的大概不是他的身后——从他们这些人还频繁地共同战斗的日子起,需要借飞行兵种的坐骑一同赶路时,尤里斯最常搭档的伙伴就一直是王国的哪个青梅竹马。尤里斯向来对那个人予以完全的信任甚至依赖。

他有通过任何方式从尤里斯那里也获得类似的信赖吗。

他有同样地信赖尤里斯吗。

尤里斯还在抬头看天,大概和别的很多时候一样、不看地就不容易想起自己身处多高,察觉到骑手的视线才转回目光:“能请你们代劳本大爷为什么要自己飞——看前面,兄弟,看路别看我。”

“放心,这家伙比我都认识路——”库罗德说着伸手又揉了揉白龙的额头,“是吧伙计?”

而他们的坐骑愉快地朝天吐了个火球,显然和它的主人一样兴致很好,随即迎着明月飞了更高更高、加速上升然后一个垂直掉头无缝切入了俯冲——白龙快活地嘶鸣,而尤里斯不得不当即抓紧了龙骑手的衣衫才不至于被抛下去:

“你明知道本大爷不喜欢这样飞!”

“但你这不还挺享受?”

尤里斯忍不住气急败坏,库罗德却只是计划通地眨眨眼,“抓住我就好,我也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你看,我会让你抓住。”

白龙适时地又一声叫,把尤里斯本想作答的话语打断了再也没说出口。库罗德等了半晌没听到回音,回头一看尤里斯虽然还抓着他的衣服,目光却已经又投向了他们头顶的天空,再回头时白龙闭着嘴喷了喷气,沮丧得龙骑手哀叹一声发泄得又摸了一番龙角龙头。


悬崖边上果然没有其他人,白龙抛下狼狈为奸的两个乘客就飞回了天空不知打算到哪打发时间。库罗德对老伙伴的去向毫不在意,目送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便把注意力都转回了旅伴的身上——尤里斯正在跟头发和发饰作斗争,天上风大,欺诈师的一头紫发如今实在不能说是整洁。

“你俩真猛。难怪你要编辫子。”

“要我帮你吗?”

没有镜子,自己整理发型怎么想都比交给同伴要麻烦——尤里斯耷拉着凌乱刘海间的眉毛闷声道了谢,跟库罗德肩并肩也在草地上垫着披风盘腿而坐,任熟练的帕迈拉人解下了头发间纠缠的金丝银片的发饰。他们随性而来,眼下没有梳子,但库罗德的手指灵巧,插在发丝间梳过头皮的效果竟然不亚于上好的发梳。

尤里斯的头发上依然散着不易察觉的香气。看来希尔妲在之前的基础上又微调了配方。

Juan使用的染料果然只改变头发的颜色。紫丁香的长发柔软丝滑,从指间滑过时和库罗德自己的触感天差地别……

“你的发质真的很好。”

库罗德这次也很快就完成了工作,临近尾声时尤里斯有备而来地递上了几枚金属小扣——也不知是在他们下棋的哪个时候顺手从库罗德的抽屉里摸来了这些。

“谢谢。是妈妈留给我的头发。”

“她一定也是很美的人。”

尤里斯闻言只是勾了嘴角,大概说起母亲时总比其他时候更温和。

“那枚戒指也是她留给你的对吧,就这么给了我们,不会舍不得吗?”

“那种东西,我自己留着也只能是个念想,拿出来还能帮到大家的忙,她肯定也会高兴吧。你不也把珍藏的药方都给供出来了?”

当时Shez突发奇想,邀请大家互相分享了信物,尤里斯的银戒指和库罗德的毒药笔记都能帮人学会物主人的风魔法,他们当时当然是第一时间互相实验过对方的力量的。

“——还是说你想试探试探就把本大爷的戒指私吞?你也用风,相比之下我那点风阵不稀罕吧。”

不过那戒指上嵌着小小的宝石,石头的绿色如今总让尤里斯想起哪个人的眼睛,如果被索取了的话,他说不定真的会把戒指送出去。

而库罗德这回却没再回话,认认真真为工作对象把繁复的金属饰品在头发间重新固定,然后手指终于离开了刚编好的发丝。

流星不时在他们头顶划过,从东北的天空落向大地。

“……不是来看星星的吗,Khalid,你怎么又一直看我。”

“有区别吗?”

库罗德难得没说更多,望着星星好像已经出了神。

库罗德的眼睛里也有星星。尤里斯盯着那对翠榴石的眼睛挪不开视线,大概能理解库罗德说的是什么含义,也就跟着不再开口。

他们两个都能说会道,眼下坐在悬崖边一起对着流星坠落的天空,却比上次冬天这样共处时还沉默。


又一阵风吹过,尤里斯恍然发觉星星坠落的频率已经变得太低。夜空还是一片漆黑,但再过不久东方大概就要逐渐亮起。

过去了这么多天,Juan拿着卡利德王子赏的过量路费,应该早已骑着租借飞龙回到家乡了吧。

“本大爷也要回芙朵拉了。Khalid,合作愉快。”

“哦哦真快——对我这里印象如何,欢迎再来?”

“那还请国王陛下到时候也像今天一样招待我了。”

“别吧,今天可不一样,今天你是生日寿星——所以你真的是今天过生日?”

“你呢,真的是三周之前?”

“当然。我们可是属于同一组星星。”

他们和三周前相比应该没有什么变化,库罗德却感觉说起许多话来已经轻松了很多——或许是因为新签订的合同帮他们双方都了却了相当的心头患,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来他们漫无边际地尝试着说了足够多。

库罗德说着抬头望向北边,地平线以上看不见那九颗星星。他们的星座在春季跨越中天,到夏末的现在则沉得比那把指北的勺子还低,几小时后,才会伴着太阳一起升上来。

到时候他们肯定看不见那些星星,但那没有关系。尤里斯已经又笑起来,伸手从库罗德的口袋里摸索来唤龙的短笛,深吸一口气吹出了无声的笛音;翅膀撕开空气的声音随即传来,那只白龙很快就会降落在他们身边。

尤里斯无端忽然想把这笛子顺手偷去。库罗德像风一样抓不住,但只要他有这短笛,今后他总可以靠着笛声找到那只白龙——而那白龙几乎才是库罗德最亲近的兄弟,只要找到白龙,他就几乎已经找到了库罗德的所在之处……

……库罗德看着尤里斯握着短笛若有所思,无端地忽然想把这笛子就此送走。尤里斯比任何人更行踪不定,但只要反舌鸟愿意吹响这支短笛,他的白龙和他就可以更多更多地了解这个人的位置和需求。

白龙很快已经落在了他们身边,居高临下地又一声吼,似乎在嘲笑他们事到如今还在这样试探。明明两个人都一向雷厉风行,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不会搞到手,怎么碰到一起却都变得这样优柔寡断,怎么都到了这样彼此敞开防线的时刻,却还连第二个吻都不敢交换。

可以的话他当然不想这样,连尤里斯都多半也不想。但不想又怎么样?以他们的身份、立场、信条和渊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几乎是奇迹;他们只能一直小心翼翼,随心所欲之余又始终谨慎地不敢打破什么微妙的平衡。或许走到这一步就已经该知足常乐谢天谢地了。

库罗德冲着他的老伙伴挠了挠头,拉着人一起上了龙,这回没有放任尤里斯溜去他的身后。


回程和来时一样快,白龙抵达宫殿时天空依然漆黑,宫殿的烛光依然在他们身下闪烁。侧坐着的尤里斯在他们离目标的塔顶还有相当高度时就滑了下去,轻巧地落上石砖的地面、翻滚一圈站起身几乎没有一丝声响,怕不是化用了哪位老朋友的风阵做他看不见的缓冲气垫床。

“来吧,兄弟。”

“这么急着就跳,有点高吧、不怕摔断腿?我还以为你只对长毛的动物过敏,原来玛丽安奴还没治好你吗?”

而库罗德还是等白龙停上了塔顶才跳回地面,习惯性地边抚摸着龙角边好奇发问。

“休息魔法也得反复放才能持续生效啊——”

尤里斯对此依然不想提他的轻微恐高,而白龙似乎察觉到这么一来自己就要背锅,隔着库罗德就开始跟话说到一半的尤里斯相看两瞪眼。这样下去两边怕不是要变成火球风刃对轰,库罗德忙往中间多凑了凑,用身体隔断了两边激烈交锋的目光。

真是的,撸猫撸马的时候都那么开心,偏偏跟他的龙总斗什么气呢。

“因为你的龙老觉得本大爷要害你!你看它瞪我的眼神,骗人容易骗动物难,她这么戒备我,我还怎么对你图谋不轨。”

“原来你一直想对我图谋不轨!——是这样吗,好伙计,”库罗德看起来大为震惊,抚着白龙的脸颊凑上去诚恳求解,“你看这家伙真的一直想搞我?”

白龙喷出半点火星,烫得笨蛋主人赶忙收了手。

“她说没那种事,是我和你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谁跟你臭味相投,你不是玛丽安奴,兄弟,你听不懂龙语!”

“玛丽安奴也不是真的听得懂吧…”

库罗德说着手又落上龙头揉了揉,换来白龙总算泄了火的一声鼻息。

“——她又说啥?”

“她说她也听不懂鸟语——我不是听不懂吗?”

“谁什么鸟语!我果然就该堵了你的嘴——”

宫殿的塔顶被脚下的灯火照亮,到了这里就已经不再看得到本该依然还在一颗颗划过天际的流星。那颗明亮的白色星辰也正在地平线以下看不见——毕竟只是天空中无数一等明亮的星星里最暗的一颗。天上明明还有更多更好的星星……

“你还是想看Regulus?”

“当然。我们可是同属于那一组星星。”

用他那把星龙的骨骸制成的费鲁诺特,库罗德可以击落天上任何一颗星星。

射下来之后,再也无法被抓住的库罗德会在已经落入掌心的星星身上停留多久?

星星那样闪烁,弓箭手在再也无力瞄准之前能不能射中想要的那颗?

“……你可以射一颗下来试试。现在不就正在流星雨?已经落下来那么多星星了,再多一颗女神大人肯定也不介意。”

“我们有九颗呢。你觉得我应该瞄准哪一颗?”

——Regulus。

他们的九颗星星里最亮的一颗。

鸟儿不能改变风的方向。鹿角拼不过灰狼的獠牙。他们从来没有真的射下过星星。

那他们大概最好不要去尝试。落星会耗损费鲁诺特,如果没有成功,神弓坏掉了、星星丢了,他们就连这种可能性都再也不会拥有。

……他们大概也可以试一试。一发落星弄不坏费鲁诺特,他们已经练习着瞄准过很多次了,那颗星星说不定会收下射向他的箭矢,弓箭手让星星落入掌心之后说不定也会一直将他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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